几个马铃薯,先去皮,切小块。韭葱(leek)切片,水洗几遍,洗去藏在里头的泥沙。马铃薯和韭葱下锅,加水,加少许盐,慢火煮半小时至45分钟,用叉子在锅中把马铃薯和韭葱捣烂。这是法式马铃薯韭葱汤(potage parmentier)的做法。美国作者朱丽鲍威尔(Julie Powell)在悼念文章里说,她听到厨艺家茱莉亚·查尔德(Julia Child)去世的消息时,回家就做了这道汤。
查尔德在二战后随丈夫在巴黎居住,在著名的蓝带学校学习法式烹调,回美国后写书和做电视烹饪节目,算是有系统地向美国人介绍法式烹饪的先行者。她和人合著的食谱书《掌握烹饪法国菜的艺术》,可说是英文世界的法餐经典。
朱丽鲍威尔说:“怀念她长寿的一生,感怀她安宁的逝去,最好的方式莫过于好好吃一餐。马铃薯韭葱汤是她第一本食谱书中的第一道菜,应该是最合适了。就如她所说的,这汤做起来特别简易。”朱丽鲍威尔之前曾根据查尔德的食谱,进行一年的“长征”,连续365天,每天试做书中的食谱,后来出版成书《朱丽与茱莉亚——365天524道食谱》。
煮软的马铃薯和韭葱,用叉子捣烂,也可以用food mill或potato ricer。Food mill是一种西方厨房用具,用来捣烂煮软的食材。像个筛,有许多小孔,上面附扇形金属片,连接转动把手。转动把手时,金属片就会把食材压烂,通过筛孔挤出来。Potato ricer也类似,外形像旧款手动榨橙器,把食材压烂。现代厨房当然也可以用电动搅拌器,虽然省事省力,查尔德却认为,电动搅拌器把这道汤搞得“不法国了”(unfrench),而且单调多了。朱丽鲍威尔补充说,用food mill或potato ricer,汤里会有些小颗粒,绿的、白的、黄的,而不只是非常滑口(being utterly smooth)的一道汤品而已。
做过菜的人大概能理解这说法,同样食材,过程稍微改变,结果就不一样,有时候差一点,有时候差很多。这道马铃薯韭葱汤,不只口感不同,外观也不同,汤里有点滴绿色白色,应该更好看。
没有喝过用手动捣碎器做出来的,当然无从比较电动食物搅拌器做出来。真的是要吃过才知道,我们的遗憾是好多时候没有了比较的机会。如果只从现代管理效率来看,一道汤还是一道汤,是厨师手中做出来,中央厨房预制,或是机器人煮出来,结果还是一道叫做“马铃薯韭葱汤”的汤品。
台湾美食作家王宣一说她母亲做炖牛肉,先把牛筋牛腱煮到开始有点烂就熄火,隔天再把牛肉炖煮到和牛筋差不多烂的程度,两锅混合起来,隔夜放置,等到第三天起火下冰糖,用大火炖煮,收干肉汁,才算大功告成。三天煮成,当然也可以缩成几小时。可惜没机会吃到三天炖煮成的牛肉,我们就会将就地认为几小时煮出来的牛肉已经很了不起。
最近读书,好一些书本加了绘画式插图,而不是摄影照片,不少还是模仿手绘方式的插图。是不是形成风潮,不知道,不过书本看起来肯定更有性格,更多一点感性。
这几年读不少图文书,日本作家妹尾河童的书,总是附上很详细的图解,读起来很“infographic”。挪威插画家古兰布兰生1934年出版了《童年与故乡》,那是更早的书,非常“手绘”感觉的一本书,描述他在北欧乡下的童年与少年故事。图是黑白线绘,文字也是手写的。中文译本在1936年出版时,丰子恺亲自动笔,手写中文翻译。丰子恺说:“有的地方文字和绘画交互错综,分不出谁是宾主,这种艺术表现方式,我觉得很特殊,很有趣味。”
刚读《童年与故乡》时眼睛很不适应,我们太习惯印刷文字的端正整齐,好一会儿才慢慢顺畅地阅读进去。前些时候再版的中文版本,书后部附上全文的印刷体,这一来就有比较,你愿意的话,可以选读手写文字,或者读印刷文字。有选择是重要的。我开始时是读后面的印刷体,后来才回来读手写体,现在完全把印刷体放一边了。
同样食材,过程稍微改变,结果就不一样,有时候差一点,有时候差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