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周星衢基金邀请,《繁花》作者金宇澄本月30号将来新加坡主讲“叙事的魅力”,同时举办为期一个月的金宇澄版画展。这是金宇澄老师相隔五年后,第二次来新。


本地有不少“金粉”,都是因为看了《繁花》。《繁花》绝对是中国当代文学最大的收获之一。金老师积累多年,横空出世,令其他海派作家花容失色,惶惶不安。《繁花》将旧小说的叙事手法融进上海日常,兜兜转转,交交错错,有重复的美学效果。它继承了海派俗文学《海上花列传》、《歇浦潮》的传统,也吸纳了鸳鸯蝴蝶派的精髓。金老师写“鸳鸯蝴蝶”,只觉得干净利索,不粉腻,不轻浮。他是把“乱弹”的“花部”提升到了中国文学“雅部”的传统,这就厉害了。它同时又是现代的,具有先锋精神。


一部文学作品离不开结构和语言,这两方面,金宇澄都做了探索。小说时间跨度从上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单章节和双章节,各有一条时间叙事线,交叉推动,迂回前进。语言,更是《繁花》的一大特色。清末韩邦庆用吴方言写的《海上花列传》,那是真正的方言小说,非吴语区的读者不可领会。《繁花》不同,用了北方人也看得懂的上海话。譬如小说开头写道:“陶陶说,长远不见,进来吃杯茶。沪生说,我有事体。陶陶说,进来嘛,进来看风景。”长远,就是长久、很久之意;上海人不说喝茶,说吃茶;事体,就是事情。这些词语,按照文意,北方人一样看得懂,而且这样的词语,书里不断出现,等你看到一半就对小说语言的意思、韵味基本了解了;看完这本书,北方人至少掌握了上海方言的基本节奏和腔调。


再说,金宇澄的知识实在丰富,但也不过分炫耀,恰到好处地“点”那么几句,也就刹了。譬如20章的首页,小说人物葛老师讲女流里最出挑,最出名的,从犹太富翁哈同夫人罗迦陵、阿庆嫂、董竹君,一直讲到当垆卖酒的卓文君。这几位都与餐饮业有关,罗迦陵经常宴请中国一流文豪,也算开了饭店。


小说也有跳出上海的范畴,偶尔外出,譬如第二章写四人去水乡春游,第八章写一男五女秋天蟹肥时节,赴常熟饭局。春游秋宴,各尽其妙。就如张爱玲《十八春》几次逸出上海写南京,同样精彩。金宇澄生于上海,祖籍吴江黎里,黎里是著名水乡。他关于父母的书《回望》就谈到黎里。《繁花》里的四人水乡春游,从上海坐火车,转汽车,又雇船,水乡景致虽着墨不多,却被他写活了。第二、第八两章是可以单独抽出当短篇小说读的,金老师对吃喝玩乐兴趣不大,舟车上、牌桌上、饭桌上,他关注的是人,是人的心理活动。小说,说到底还是写人情世故,金老师懂得,一切看在眼里,而且——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