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女教师都爱穿旗袍。我的班主任章仙如老师也不例外。章老师有个圆圆的脸蛋,一头卷曲的短发,样子可亲。她的为人,也和她整体端庄秀丽的外貌吻合。


那时我仅是个小一生,在光华小学念书,当然不知道有“端装秀丽”那样的形容词,只觉得自己特别喜欢这位华文老师。她讲解清楚,关心学生,甚至到我家做家访。章老师一共教了我两年余,并在小二那年开始指导我和同学们写作文。她除了给我的第一篇习作《我的家庭》打高分,也给予佳评。最记得她修改一个句子,用上“点缀”两字,我从此便将这个词存在心中。回想起来,这真是自己写作生涯一个美丽的起点。


念三年级时父亲由于生意失败,本想携家小“返唐山”,但在爷爷挽留下改变主意。那年年中举家搬到牛车水居住,我离开光华插班公教附小,与章老师师生之缘骤然而止。


却想不到缘分竟因我在那年圣诞节前寄了张自制贺卡给她而得以延续,且一延竟延了超过半个世纪!关键在于章老师回了那张卡,而此后每年寄出的圣诞卡或贺年片——不管我人在新加坡、英国、中国——她必定回复。我生命里一些重要的庆典,如结婚、生子,她在邀请下也定会出席。


2015年为配合我写作50周年,举行《四海漫游》散文集发布会,邀章老师赴会,欲在来宾前感谢她助我“起步”,却获悉她因健康欠佳不能到场。在会上收到她惠赠的花篮和她家人作为代表的祝贺,十分感动。数月后往章老师家探访,方知道她身体不但虚弱,有些事也已不大记得。随同她家人到房里看她,她只说不要见人,也许我这个学生已从她记忆里淡出。


之后还是每年给章老师寄贺卡,总由她家人代复。今年春节前我写卡,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此次的卡,会收到回音吗?或者,是哪一类的回音?数日后“如常”收到回复,十分欢喜。谁料一日后竟接到章老师女儿电话,告知我章老师健康状况忽然急转直下,已与世长辞。


想到我心中温和、有礼、尽责的章老师,仿佛等到回了卡,让长长的一段师生缘完美结束后才悄悄离去,不禁两眼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