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别以为短小精悍的专栏始于香港20世纪中,这种形式二战前后上海小报已经风行一时,大都会节奏和容纳几百字的地盘一拍即合,华尔兹讲究轻拢慢捻,探戈则要求舞者速战速决,同样是挑逗,必须达到一个钩钓一条鱼的弹无虚发效应。根据魏绍昌先生追忆,四五十年代活跃报界的唐大郎,“随笔一般都是五六百字的短文,他最反对言之无物而又臭又长如王大娘裹脚布式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见他写过2000字以上的文章”,看来是这方面的高手,纵使高峰期同时替六七份报纸撰稿,可惜在生时只出过一本结集,以致没有耐性在旧报堆寻宝的好奇者,久闻其名未见其文,直到《诗文选》辗转传到手上,才有机会一睹真容。


1944年张爱玲亲自改编《倾城之恋》,唐大郎除了报道“在兰心排戏了,据说张爱玲天天到场,大中剧团为了她特地挂出一块谢绝参观的牌子”,还写了一篇《杂话》:“舞台上《倾城之恋》中,罗兰揭去12月8日之日历后,其余日历,尚留一厚叠,其实只剩23天,当为薄薄一层矣,此为小疵……韦伟在剧中,饰为罗兰与舒适二人拉皮条之某太太,培林谓其有活色生香之致,惟香港天气,不必着皮裘,而韦伟身上所穿,俨然裘服,舒适则着白西装,二人同场,使台下人有调子太不谐和之感。剧中对白,文艺气息太浓,如 "这一炸,炸去了多少故事的尾巴。"在小说中,此为名句,用为舞台台词,则显然为晦涩得使人费解。”近日不是传闻为了明年百岁冥寿,三山五岳人马正准备移植祖师奶奶上银幕、电视及舞台吗,请留心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数星期前有幸目击冯睎干开坛作法,念念有词替前辈朋友和某闺密数星星,妙趣横生的过程当然不能随便公开,但可以透露冯妇一宗丑闻。作为无微不至的贤内助,她的表现一向令人钦佩,这晚或者因为家常上海菜太美味吧,饮饱食醉之际,忽然弹出一句“我们替人开命盘不会怎样怎样”,我立即用高八度声线质问:“呀,关你什么事?”在师奶界,老婆将老公的东西纳入自己名下天经地义,这对算命鸳鸯仿效英女王以二位(或多位)一体的royal we晒恩爱,其实是小儿科,我之所以觉得刺耳,不排除是酸葡萄发酵。唉,一辈子我我我,不得其“们”而入,你说多凄凉呀,呜呜呜。


无可救药的“我们‘敏感症’”,读《唐大郎诗文选》发作过一次:作者企图约见张爱玲,结果获得冷肩膀,“我们曾经想请她吃饭,结果碰了个钉子”的我们,究竟是谁和谁?不瞒你说,未经理性考证,我已经立刻跳到“看来不会没有桑弧份”的结论,这只死猫他吃定了。唐大郎和他是知交,推荐《哀乐中年》特别声明“我的掬诚推荐,决不因为桑弧是我的朋友,实在为了戏真不错,戏太错,而我胡乱吹牛,那是糟蹋朋友,我决不会做的”。照这样看,如果《小团圆》和女主角有一手的导演蓝山原型确实是桑弧的话,唐先生可能还是牵线的红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