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多愁善感,有一天,就这样坏了。


开始只是一片微红,在锁骨与肩胛的边缘,临近初恋拥吻时留下的印痕之处,不过却隔了前世今生的洪荒,痒痒的像是记忆,扩散之后则是爱情无所不在的喻体,仿佛再被那些过去分手的女人,猝不及防的咬了一口。


通常是凌晨四五点钟,先是透出一阵轻舒的痒,然后就会冒现零星散布的膨疹。颗粒或者扁块的形状,像是某个孤绝无人的星球上,凹凸不平的粗糙地表,从脚踝的若有似无到脚趾的清楚分明,从耳垂的婉约到眼眉的豪放,从肚腩的实到胯下的虚,潜缓浮动,倏忽不定。


过期的雪花膏和新鲜的芦荟,一概无效。痒,藏在肉体失灵的更深处,热水勉强能及,再大的修为都显得无能为力,只能使上自虐的勇气,用指甲掐进皮相狠狠抓扒,直到发疹的部位在惨白中渗出血丝——痛对了,痛够了,就能痊愈。


看了医生才知道,这个症状唤作荨麻疹(urtecaria),从拉丁文的草本学名翻译而来,卵形对生的植物叶片,锯齿之间确有几分神似。英文则是俗称Hives,蜂窝的意涵尤其一目了然,我霎时觉得自己是一座荒凉的花园,月光凄迷,枯叶凌乱,每晚以浪漫的想象灌溉,五脏六腑弥漫着此起彼伏的虫鸣。


医生说,除非找到饮食起居的敏感诱因,否则只能听天由命,所幸不会传染不会死人,安慰的语气倒是轻松。我不是不想听医生的话,但是向来即兴度日,况且咖啡和烟本是宿命,一戒恐怕就真的死人。然后又看了一回中医,依旧于事无补,却得知了另一番名堂,风瘼听起来一样飘摇无依。


人生的苦愁似风,劳其筋骨,无影无踪,幸好吃药好歹治标,抑制发作的次数,其余的,就靠意志进行消磨,还可以逢人就骄傲的讲,我正在跟病魔对抗。


每天吃药这回事,确实让人烦忧,生活的细节越琐碎,似乎就越容易健忘。于是买了一个长方形的透明药盒,按英文字母代表的日子排列整齐,一格一天,吃药变成循序渐进的仪式,有如回到了童年,清早起身便在墙上跑马月历的格子划线。


不过,时光的药性并非老少咸宜,以前是成长的春风得意,现在那些格子,却是岁月一路上的风萧萧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