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作家眼中,画画本身比咬文嚼字幸福。
一张斑驳的单椅大咧咧摆着,船只停泊的岸上,几个祼女体与几个系蓝围巾者似乎都“游”向不远处的一头神秘的白黥。上海作家金宇澄的丝网版画《白鲸》是超现实的,粉红蓝色般的梦境流露了个人潜意识的一种偏执?他说的,美国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白鲸》是以前看的小说,一次浮在梦之中……
在中国北方黑河当过几年马夫的金宇澄,以半脸半马身当自画像。几幅与马相关的版画中,《白雪》意味深长,古典的希腊柱下的一群白马儿温驯优雅,静如处子,可他在散文《马语》描绘四五百匹发情母马狂奔120华里之外只为造爱的壮观场面,令人震撼。野马被阉割,为人类一手掌握的不由自主的命运,与人类何异?
金宇澄艺术性最强的版画不在于那些为了配合小说散文的图解,而是这类在无法解释的情况下画的,记录一些碎片化的想法,用美术固定的幻觉。小说《繁花》配插图红遍天,金宇澄进而让版画创作独立于文学之外,让多少作家羡慕嫉妒恨?
画画的作家自古有之,中国传统文人琴棋书画样样来(如王维、苏东坡),都是艺术创造互通的媒介。不少小说中充满视觉画面的作家从不画画,有些却跨了界。金宇澄的文字寥寥几笔朦胧印象,字画穿梭无间。他在《猫鱼对谈》(《我们並不知道》,2017)答傅月庵“我觉得‘看见’很重要,细节场景看得见,波赫士,他是亮光、声音、气味更强烈?真的不好回答。我是靠画面推动的,觉得画面和画面之间 ,才是文学的连结,也更能打动我,借这个办法筛选过去那种碎片……会带过来内容,一切都由它带来。”
有些作家的画画还有行情,比如高行健画价逐年攀升,令多少画家不响。来过新加坡办展和讲座的高行健,1985年在欧洲办了个人画展,开始以画养文,获得更多写作上的自由,200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作为法国具像批评派沙龙成员,高行健在黑白画面上构成了光和影,墨不仅分成五色,浓淡不一,可有50种色调的丰富变化,在古典音乐笼罩下,瞬间捕捉物我两忘的意境,从心灵最深处勾起模糊又难以言喻的身影与记忆。
民国作家丰子恺的漫画深受日本画家竹久梦二(诗也写得好)的影响,抒情小品以造型的美感动了双眼,又以诗的趣味感动了心灵。丰子恺以平常生活入画,不论孩童天真无邪的游戏,还是大人月下举杯对饮,逃难困苦中,不忘生活的诗意。其漫画就如带核儿的小诗,嚼而有味。
有“写作圈齐百石”之誉的汪曾祺画画没专业经营的压力,比齐百石轻松潇洒。吃货汪曾褀对生之热爱跃然纸上,童心未冺。他说:“功夫要下,技巧要讲,但心态要闲适,无意为佳。碰巧有幸,艺事有成,添个乐子而已……”他一次想写杨万里的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画了一柄白荷初苞,腹饥,停笔去厨间烧水煮面条,水迟迟不开,转身回来画小蜻蜓方振翅离去。汪曾褀画白梅用牙膏,画叶子用包饺子挤下的青菜汁,说画花鸟不能乱配,“鸡”不能配“芭”蕉(否则你懂的),令人莞尔。
西方作家自18世纪末也流行涂鸦、简笔小人或画水彩,一般水平不怎么样,但画到超高水平,令专家都万分惋惜为何不当专业画家的,乃法国雨果。艺术家德拉克罗瓦说过:“倘若雨果决心从事绘画而不是写作,也许会让同时代的许多画家黯然失色”,连毕加索也为之大惊。写出巨著《悲惨世界》的雨果认为画画是个人消遣娱乐, 没必要发表,常当礼物赠人,但他还遗下画稿超过3500张!
雨果的绘画多是光怪陆离的城市和诡异可怖的风景画,仿佛流着他最黑暗的浪漫主义血液。雨果坦言:“我在画里一起用上了铅笔、木炭、乌贼墨、木炭笔、碳黑,以及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混合物(咖啡、茶、草木汁液、火柴梗、烟灰等),方能大体上表现出我眼中,尤其是心中的景象。”发明镂花模板、擦印画法等技法的雨果,在这半世纪已被视为“现代艺术之父”,开启了印象派画、抽象派画和超现实主义画风格。
不少作家眼中,画画比咬文嚼字幸福。汪曾祺说:“写写字、画画画、做做菜,免得像一部写作机器从早写到晚。”龚克尔兄弟也在日记写:“一面是对头脑的摧残和折磨,一面则是手和眼睛的快乐活动;工作对一方来说是痛苦,对另一方来说则是享受……”,尽管画画比写作享受也可能是一种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