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上世纪80年代初的香港三联书局,和几个同游在书架间翻书闲扯。“我听到了乡音”——来人是书局里的编辑。他说听口音,撩起新加坡乡情,热情地邀请我们上酒楼尝点心。后来才知主人是马华前辈作家,他兴致高,在我者文青追问下,话及当年投奔祖国,船靠岸,夜宿破落酒店,最大的震撼莫过于见窗口有乞讨之人,衣衫近乎不蔽体。来前之所闻知、所见之文宣,心中热火的向往,顿时翻滚下陷,渊不见底。
其后之赤地人生,那些被分化、求存的小故事,回首道来,苦笑感慨,偶带些许揶揄口吻,却够揪人心的了。灰烬是由风吹火焰而生的,时代风潮,理想烬化,我们听来犹如隔代之音。在上世纪60年代,“投奔祖国”为己愿?为政治角力?得失寸心,俱往矣!但他们的青春确有过真实的表达。
说到回归祖国,小时听闻,有南洋谋生者,为尽孝道,把孩子送回家乡以便就近伺候长辈的;也有人家因既然异地居不易,不如返回故里。而我曾亲眼目睹甘榜里,大家帮忙藏匿两个邻村小孩,其家人不让他们的父亲把他们带回海南。第二天,船就要开航了。
最后,两个小孩留下来了。人生命途,在那个拐点上,有幸回头相见,劫波渡尽,恍如隔世。我同学村子里也有躲着从印度尼西亚偷渡来的家庭。我们都上学,就这些人家的孩子不能公开露面。他们都是在排华时代,从廖内划舢板,夜黑风高里上岸。华人的命运,在各种因素中纠缠着悲歌。
父亲在我念高中时遽逝,我在80年中代父回乡祭祖,以从母亲心愿。阿姨们回忆起在那困难时期,幸得母亲寄来物品接济。其中长辈告知,正愁坐无米之炊,得母亲捎来钱财,天落甘霖,不能或忘。
从长辈所叙述为了生存只有活着的米饭困境,回想60年代初我们狮城一家,不也日子拮据,但怎么艰难,父母亲都牙根紧咬,必有银两家书远寄。印象最深一次,母亲几日几夜,腌猪肉,装桶,连同新旧衣物,砂糖等等,拿到小坡“打箱”,托寄回里。
迢迢天海,所托全数到位。在艰困的非常时期,时穷之信,坚之不渝,隧道再暗黑,亲情都泛显一线天光。
@ 1960 打着空肚子 / 爹娘离乡 / 兀兀紧束 / 腰带的余粮 / 骨肉骨瘦,亲情 / 水天一方 / 枯柴燃尽 / 积滴滴油脂 / 装箱。心头北挂 / 海南之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