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是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作品里我最喜欢的一部,它是我的“青春之歌”。这些年,它与《魔山》《刀锋》《伪币制造者》一并成为我的床头书。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第一次读到这本书——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杨武能翻译,封面设计是大名鼎鼎的陶雪华。几年前,杨武能对这本书进行了重新修订,修改、润色近千处,而且把书名改为《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按照译者的说法就是“让两位主人公更加名如其人一点”。言下之意,强调前者的“奇思”及后者“得”到前者的心灵启蒙。
故事一开始发生在修道院里,纳尔奇思是一位年轻英俊的修士,学问好,人品好,若说有什么缺点,就是高冷了一些。歌尔得蒙是新来的学生,一个敏锐聪慧的美少年。虽然一个老师一个学生,但年纪相差不多;两人性格迥异,却相互吸引,成了至交。纳尔奇思是一个书斋型的学者,理性的禁欲主义者;歌尔得蒙则是一个纵欲的感官探索者,一个行动派(他被纳尔奇思点醒,认清自己,逃离修道院,开始漫长的流浪生涯),他在外面勾引妇女,贪图淫乐,吉普赛女郎、农妇村姑、骑士的一对妙龄女儿都是他追逐的对象。同时,他也学习雕塑绘画,成为一名出色的艺术家。
在外流浪的十多年里,他不曾忘记守候在修道院里的纳尔奇思,同样,纳尔奇思也一直牵挂着在外的人,歌尔得蒙像一个风筝,线还是牢牢牵在纳尔奇思的手上。纳尔奇思用他不变的孤寂清贵照应着绚丽多姿的浪荡子,照应着浪荡子的春夏秋冬。两个人或许就是一个整体,是一体两面,就像弘一法师和李叔同。浪荡子后因和总督情妇偷情被判死刑,这时身为修道院院长的纳尔奇思出面救下歌尔得蒙,带回修道院,让他为修道院工作,设计雕刻宗教艺术品。但浪荡子积习难改,一段安稳日子后,再度流浪,可是岁月不饶人——他老了,花容不再,魅力大减,女人们弃他而去,他拖着病体回到修道院,死在纳尔奇思身边。临终前,两人一番表白,一个可以瞑目,一个可以释怀。
纳尔奇思如果没有遇到歌尔得蒙,他俩的生活都会平静很多。但这个“遇到”是一个注定,我们宁可让他俩遇到,宁可让他俩痛苦,宁可让他俩死别,也不愿他们平静、平淡、平庸。因为这个遇到,他们各自彻底活了一生:一个痛痛快快地隐隐忍忍,一个隐隐忍忍地痛痛快快。他俩彼此呼应,进行修行。
黑塞1930年(53岁)完成这部作品。托马斯·曼比黑塞大两岁,两人都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托马斯·曼非常欣赏《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就浪漫精神而言,黑塞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践者,他把德国文学中荷尔德林的浪漫传统发挥到了极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