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真的很长很长,每回刷牙总想起诗人余光中。其实是想起他说过的一个故事。


听的时候,我才十七八岁,余光中才50岁出头,比今天的我还年轻,在一个文艺营之类的活动上,他是导师,我是学生,夜里,师生轮流说故事,余光中竟然认真万分地这么说:


有个男子,晚上面对镜子刷牙,牙刷往左刷,镜中人也往左刷;牙刷往右刷,镜里人也往右刷。刷完一轮,他低头漱口,哗啦啦地吐出嘴巴里的水,然后抬头照镜——镜中人竟仍然在刷牙,更对他眨一下眼睛!


年轻的我被吓得哗然大叫,余光中却得意地笑了。也许他在心里说,你们这些后生小辈啊怎么如此经不起恐吓,这其实是个小幽默而非鬼故事,人间有着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解放想象力,你们才写得出好诗。


不知何故,之后许多许多年我都记得余光中说的故事,又每回刷牙都浮现脑海,仿佛期望镜中人真的会我不刷他仍刷,我不笑他却笑,或许,我在期望遇上意想不到的事情,把我的想象力从单调平面的人间维度解开出来,只可惜,我运气不够好,从来没有看见。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这两年大家都说我变瘦了,脸颊塌陷了,其实,真正理由并不在于瘦而是拔了好几颗牙齿,须做牙骨矫治手术,目前仍在进行中。小时候遇过粗心的牙医,令我有了牙医恐惧症,对牙齿护理欠缺耐心与耐性,所以年纪大了常有牙病。如今总算学懂保护牙齿,尽管起步有点迟,却如广东人所说,“迟到好过冇到”,有比没有好。


护牙技法之一是改用电动牙刷,节省了手的力气,震动的频率于我亦像音乐,有节奏感,让我不会因为懒惰而轻率罢手。刷毛按在牙齿上面,或晃动,或旋转,似在跟牙齿玩游戏。忽想起年轻时曾替某名牌鞋子写过“你用什么亲吻大地?”的广告文案,如今用电动牙刷的感觉,恰恰似是用牙刷来亲吻牙齿,疼惜,关爱,照料,其实是你最亲昵的个人护理用品。


我有两支电动牙刷,一黑一白,我白天用白的,黑夜用黑的,配合时间气氛。但也会随情绪而变,忧郁时,不管日夜都用黑;开心时,无论早晚都用白。有趣的是,黑也好白也罢,改用了电动牙刷令我不再去想余光中所说的镜中人,因为只愿全心全意、专心专意去体会刷毛跟牙齿的摩擦实感,那是小小的“口腔按摩”,私密得接近不可告人。


在帮助你吃食以外,牙齿也该有属于它们的intimate pleasure,难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