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耶斯(Bill Hayes)移居纽约之后,喜欢随身携带相机到处漫游,遇见吸引他目光的人,就会问他们:“可以拍张你的照片吗?”我想就是因为这句“可以拍张你的照片吗”,所以这些人——干洗店的女儿、草地上的情侣、寒风中等待进场看时装秀的男子、刚刚出狱的男人、紧靠坐在长椅上的忘年同志、街边书报摊的老板——都能那么自在而恣意地面对海耶斯的镜头。
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那个光头男,鼻梁架着墨镜,身穿西装,修长双腿下面一对高跟鞋,原来是个跨性别者,跟他坐在同张长椅上的,是对上了年纪的夫妇,他们之间仅隔着一杯外带咖啡,趣怪对比令人忍俊不禁。然后我想起了阿勃丝(Diane Arbus),这个令人难忘的美国摄影家当年毅然摒弃时尚摄影,开始以她在街上碰到的畸形人为拍摄对象,引来许多卫道人士的挞伐。
连桑塔格(Susan Sontag)这样的知识分子,也忍不住诟病阿勃丝的猎奇心态和剥削手法,批评她在摄影对象不懂自己有多丑陋,或不愿公开自己的痛苦的情况下,展示他们的丑陋和痛苦给世界看。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据说阿勃丝总是先跟自己的摄影对象交往,其后征求他们的同意让她拍照留影。她对这些摄影对象深深着迷,甚至渴望脱掉自己的皮肤,进入他们的体内,进入他们的先天性悲剧里。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没人知道。我选择相信后者。否则你如何解释他们在面对阿勃丝的镜头时那么坦然自若呢?
另个美国摄影家巴伦(Roger Ballen)则以南非社会边缘人物为摄影对象,他的作品风格怪诞,一张张都充满了挑衅,比起阿勃丝有过之而无不及。当记者怀疑他如何和他的拍摄对象建立关系,他答:“如果我跟他们根本不熟,那我早已经死过1000次了。约翰内斯堡的谋杀率世界最高,并非人人都那么友善。如果他们不喜欢你,你身上又带着那么多器材,肯定会惹上麻烦。”对于他的摄影对象,巴伦并没有要丑化,也没有要美化他们的意思,他们都有一张令人难忘的脸,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