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到位于康塞普西翁(Concepción)这家农舍去住一天,纯然是因为那一条名字唤作“Tagatiya”的溪流。


旅游宣传小册子里是这么介绍的:


“Tagatiya溪,是全巴拉圭最美丽的溪流,水质透明如水晶,不论在明艳的阳光里或是温柔的月光下,都呈现着梦幻般的色彩。”


我渴望在金色的晨曦里,坐在溪畔,看旭阳把小溪照出一种梦寐的气息;我渴望在夕阳西下的时刻,坐在溪旁,看五彩斑斓的晚霞漂浮在澄澈的溪水里。即使是闭上眼睛,我都能想象得到小溪那种碎金闪烁的奢华风情。


去农舍那天早上,雨瓢泼似的倾泻下来。雨是那么的疯狂、那么的暴烈,好似要把大地砸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坑。车行两小时后,雨渐止歇。来到了一条狭隘的小路,车子开不进去,只能停在杂草丛生的小路边,步行到农场去。


真是举步维艰啊,小路泥泞,烂泥又厚又黏,一步一脚印,趔趔趄趄的,原该20分钟的路,足足走了40分钟,整双鞋子,都被褐色的污泥裹住了,裤脚牵牵绊绊的,也全是黏答答的湿泥。


农舍主人伊丽莎白站在木栅门外面欢迎我们,脸上的微笑,软而甜,像蛋糕上的奶油,让我着实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屋里飘出了一缕缕的香气,我洗过澡以后,热腾腾的咖啡和香喷喷的酥酪饼已经摆在桌上了。


年过70的伊丽莎白,是寡妇。她的丈夫在20余年前因病辞世后,膝下没儿没女,偌大的牧场,蓦然变得空落落的,许多人劝她把农场卖掉,搬去易于打理的公寓,她死活不肯。她一直相信,丈夫虽殁,然而,离开的,只是他的肉体而已,他的魂魄,仍然留在农场里,她说:“我虽然看不到他,可是,几十年相濡以沫,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得到他起起伏伏的呼吸和他四处游走的气息;我要、我想、我愿留在这儿陪伴他。”为了排遣孀居的寂寞,她除了延续丈夫生前维生方式——养鸡和养牛以外,也同时将农舍的两个空房出租给游客。


伊丽莎白在庭院里种了好几棵芒果树,现在,正是芒果成熟的季节,熟透了的芒果掉满一地,鸡们走来走去地啄食,被啄得千疮百孔的芒果引来了飞绕的苍蝇和麇集的蚂蚁。庭院的另一边呢,紫色的野花蓬蓬勃勃地绽放,牛只在花丛里兜转,慷慨地留下了一滩滩臭气氤氲的“肥料”。


那条小溪,距离农舍只有一公里之遥。傍晚,伊丽莎白毛遂自荐,陪同我们去看。名为小溪,但流域很阔、流势很猛,然而,让我吃惊而又大失所望的是,湍急的溪水,竟然是泥黄色的,像被人恶作剧地掺入了肮脏的颜料,龌龌龊龊的。


伊丽莎白为小溪辩解:


“最近五六天连续下雨,把溪水弄得浑浊不堪。你如果冬天来啊,溪水就像一面镜子,树木映照在水里,连叶子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哪!”


事后,有人问起农舍风光,我说,巴拉圭这所农舍啊,是一个满天苍蝇、遍地牛粪的地方;然而,它也是一个蝴蝶翩跹飞舞、牛只踽踽而行的地方。你也许看到邋遢,你也许看到浪漫,一切取决于你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