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是在翻译里失去的东西。”美国诗人弗洛斯特如是说。罗马尼亚诗人索列斯库则有言:“诗歌经过层层翻译的过滤,本质尚存。”原文在世,读者不一定有机会亲炙;原文摊眼前,大多也鸡鸭瞪眼。炎炎午后,我坐在巴西班让一家咖啡店里呆想“失去”和“本质”的关系。
咖啡店处在一排两层楼建筑物的角头,而毗连八间店屋居中的120号,乃我报生纸上地址。当然,此120早已非彼120。此刻玻璃店面上有贴条,名号On The Table的咖啡酒馆行将结业,里头黑板粉白尚存的是邀客“末日”来欢的告示。若早点来,我或可坐在60年前的这个地址上,喝杯黑咖啡,添点不着边际的心情。120号不具原案,流光无需转译,原址移位变异几番了吧。
但在这个变异里,有我实地的东西,存在过的意义。那是记忆未生的
婴孩期,我一厢情愿,利用闻说的蛛丝编结心网,掺和自己初为人父时的情怀。我竟而对着自己莞尔了,感受年轻时的爸妈当年抱我在怀中的欢愉。
眼前已看不到海,心中满怀思亲的空茫。120号的前方曾经是海,荡漾着父母飘洋过海南来谋生的红豆。生活层层浪涛,他们穿越,养育孩子和憧憬未来。
从妹妹的报生纸,我找到幼时另一个住址。上谷歌地图,马里士他文
德路108-2号,沙厘厝化身高楼,惟路口施茶亭仍在,而数步之遥的亭主同德善堂念心社是颇具规模的飞檐建筑。我饮过,父母也曾饮过吧。施茶亭,解人以渴,施与受皆善缘,我特地往访一鞠躬。
自己真正能理出景象的是308-D,盒巴巴耶利峇路——老师写在光洋小学成绩册上的地址。小小甘榜,不外18户人家,而这里,有人家来了亲戚,伴手礼是水果、饼干或糖果,常常会与左右邻里分享。小聚落有棵芒果树,芒果熟,掉落,谁捡到就归谁。半夜风雨,有时芒果打在亚答屋顶,老天在弹奏吧。熟透的果肉往往生虫,纯然天仙香美。
我书房墙上挂的一张黑白小照,昔时甘榜里8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彼
此手连手搭肩,一字排开。端详那背景,怎么地方那么小?当时年纪小,
那玩耍空间,又何其空旷呀。
叙利亚诗人阿尼多斯说:“你的童年是一个小村庄 / 可是,你走不出它的边际 / 无论你远在何方”。而我幼时无有记忆的小村庄,不过一片摸不着的白云,仰首我心却回来了。
坐在隔着巴西班让120号同排的角头咖啡店,南洋咖啡香如昨日之风,时光之前的时光,温暖熏人。
@ 1958 时光没有褪色 / 我惟一装框的童谣 / 众男孩 / 站成线谱上的音符 / 唱亮身影 / 阳光金黄 / 掀开昨日的纱巾啊 / 当下清风 / 像思源之河流 / 我弯腰取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