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心底一旦萌生了离开的念头,好似就被隐身在云丛里的雨神获悉,继而抢在我的前头脸色一变,骤然下起倾盆大雨,试图劝我留步。


遇到这种情形,我总是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发呆。这雨会一直下吗?一直下,一直下到天明?若是这样,横竖都会淋湿,无法全身而退,倒不如当机立断,赶紧走人,胜过被来势汹汹的豪雨挟持作人质而动不了身。转念一想,或许这雨说来就来,也就说走就走?只要耐着性子等上一刻钟,或许雨势会稍缓渐歇,我便可乘机开溜。


坐在我身旁的友人J应景般地提及,她喜欢躲进一个寂静无人的角落,闭上眼睛聆听下雨的声音。我想起了白居易《琵琶行》的诗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遂指出这雨神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演奏家。即便雨声谱出诗情画意般的乐章,欲离开此处的人对这不速之客的造访,应是少了闲情逸致,多了意兴阑珊。J认为,都市人的脚步太匆忙,总是急于赶往他方,不愿意等到雨停为止,不愿意解读雨声所要传递的讯息。


我想起有一段日子,J很期盼下班时间会下雨。那时,她喜欢坐在角落的一位男同事,两人常一起加班,但男同事总是先行离开。J知道男同事没有带伞,若下起大雨,就会待得晚一点。J会倾听雨声叩问着玻璃窗,待雨声从大转小,就收拾东西,拎着两把伞来到男同事的座位,尽可能以不经意的口吻探问:“雨没那么大了,不如我们一起走吧?”有一回,大雨迟迟不肯偃旗息鼓,男同事过来找她借伞。J犹豫地递上一把伞,欲言又止:“不如……”男同事宣称他有约,拿了伞就走,不容J把话说完:“你等我,我们一起走。”


J说那晚雨一直下,还尾随着她回了家,摆明要与她没完没了地耗下去。她睡得不好,夜里辗转反侧。J跌入了梦乡,雨声未歇,好似雨水也跟着渗进梦中。隔天醒来,她曾魂牵梦引的雨声犹似在耳畔,萦绕不休,但打开窗口往外瞧,雨已经停歇了。男同事离职后,有时会在下雨的夜晚贸然闯入J的梦中。她在梦境里听见雨声,赶紧拎着伞去找男同事,却扑了一个空。无论是梦里或梦外,男同事总是比她先走一步。再后来,J在办公室就只留一把伞。


日本电影《借着雨点说爱你》讲述一年前去世的女主角,在梅雨季节开始的一个雨天,梦幻般复活了,与丈夫和儿子团聚。雨季的结束却意味着女主角不得不消失,但她留下了弥足珍惜的回忆,得以让家人好好地过着没有她的日子。往后每逢雨季,听到淅沥雨声,父子两人对女主角的思念只会更深,但因为有所慰藉,他们在未来的路上可以走得更远。


雨终于停了,我起身告别。离开时,我回头看到J还坐在原处。悲欢离合总无情,但我们终究得学会如何面对世间的各种挫败与残缺。落在梦里的雨水,就让它留在那儿。走出乌云笼罩的梦境,就以淡定、释然的微笑,迎接大雨洗净过后的万里晴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