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习北野武电影,又拿出《菊次郎与左纪》看。日本家庭中有特别森严的一面,也有特别幽默的一面。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是一个例子。北野武写的父母也是一个例子。菊次郎和左纪是北野武的父母,在他笔下,父母的肉身感都超强。他说小时候,有一次问母亲,为什么40多岁了还要生他。母亲的回答很干脆,“因为没钱堕胎。”
钱,既是生活大Boss,也是文艺史里的灭霸,看到钱出场,北野武歇菜,读者也就不吭声了。
前几天,是马尔克斯辞世五周年。老头在《百年孤独》出版40年后,在卡塔赫纳会议中心,谈起当年没钱时候的悲惨,还是动感情。他说妻子梅赛德斯厉害,付不出房租的时候,还能冷静地对房东说,六个月后一起付。房东说,“您知道那是多大的一笔数目吗?”梅赛德斯不动声色:“我知道,您放心。”房东一样不动声色,说,那好,9月7日,我等您。8月的时候,梅赛德斯抱着一大包稿子去邮局。邮局的人称了包裹,说,82比索。梅赛德斯说,我只有53比索。如此,把包裹分成两半,先往南美出版社寄了一半。马尔克斯说,“就这样,我们获得了新生。”
《百年孤独》不是钱的产物,但是,钱,始终是一个催生剂。钱催生出小说,也催生出人生。《茅盾晚年谈话录》挺好看。1975年,茅盾担心自己不知道哪一天一睡下去就此再也不醒来,十二次写信给夫人孔德沚的弟媳金韵琴,一定要她不要在经济上多做计较,申请退休,快来北京,并希望她“一年来住三四个月,每年都来,直到我终天年”。
不知道为什么,谈话录也好,回忆录也好,只要有钱出没,我都会觉得更靠谱可信。看《梁漱溟日记1923-1981》就深有这个体会。梁漱溟记载了很多生活,习拳,剪发,洗澡,买茶叶,修眼镜架,时常还要给煤气公司写信。1975年的房租是8.53元,而一条围巾是16.6元。钱一出场,就是最精准的描写。所以,偶尔翻翻当代青春小说,从冰激淋到公寓楼,一元钱都看不到,就看不下去。
经常也有年轻的学生拿他们的爱情小说叫我看。一般情况下,看完三章,还没有真实的经济符码出场,我基本就放弃,然后我会请他们看《第一炉香》,用金钱的方式来写爱情,也可以很可歌可泣。
在这点上,古老家族走出来的张爱玲,一直很洞悉世情:金钱,就是爱情的试纸。就像《倾城之恋》,就像《留情》。“能够爱一个人到问他拿零用钱的程度,那是严格的试验。”可惜,民国头号负心男胡兰成不懂。在《今生今世》里津津乐道当年张爱玲寄给他30万元帮他渡过难关,那种得意,真是一生世的乱世浪子腔。他不懂,虽然金钱就是爱情的面具,但是爱情中的货币另有兑换率,三元的爱情其实大于三十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