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很多事常常不得不自相矛盾。
开着车驰骋在新开通的罗尼大道北向路段上，我这么想；敞怀彳亍于美丽的麦里芝蓄水池畔，我这么想；驱车漫游于幽寂无人的武吉布朗古墓园，我还是这么想。
因为家住武吉知马上段，出行经常取道泛岛快速公路转罗尼路。但这路段随时总是大塞车，岛国人口压力和车流量增加，具体反映在拥挤的公路上。
所以当等待多年工程曲折的罗尼大道终于完工，舒缓了交通，驾车人士皆大欢喜。大道南向路段半年前已通车，如今我惯用的这北向路段也启用了。那日健行，车子从快速公路拐入罗尼路弯口，从地下通道开始便畅行无阻，还没回过神来这乾坤奥秘的工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眨眼间就直达麦里芝蓄水池。
多舒畅和便捷啊！正自忖着，下一刻我却自问：当年我不是曾与一众联名请愿，要求保留武吉布朗这片满载先辈垦荒史的墓园吗？不也曾为文声援这片郁郁葱葱的鸟树天堂吗？我的初心何在？
我一如既往走在湖滨步道林野间，葱绿山树悠然湖水，呼唤着我心深处对大自然的永恒期许，而瞬间大雨却催促着我的归程。罗尼大道归途上，却即兴左拐进入谦福路，迈向武吉布朗的莽莽林野。
上回来这里，该是十年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和自然学会同好来观鸟赏树，又和一伙老友来游园探视古墓，或与健行同伴寻幽探秘，一次又一次。2011年，当局为辟土造路而决定迁移数千坟茔，消息公布，捍卫武吉布朗坟场的民间呼声沸沸扬扬，历史文化遗产守护者和自然生态爱好者义愤填膺。最终部分墓地还是得让路，其余得以保留，成为研究墓碑文化和先民掌故的可贵遗产。
在墓园里独自缓缓开着车，阴雨绵绵，漫山空无一人。我左顾右盼，处处荒冢，一片凄凉。这里没有我族先人，却体恤那些力主坟场保留以尊重历史的诉求。而像我这样一个立意身后粉骨随浪花飘去、不想死后与活人争地的平凡人，却期盼这大片坟山为岛国留下珍贵记忆。
走在墓园里，当年那一壑古木参天的葱翠幽谷荡然无存，已隐埋于如今车流千军万马的罗尼大道底下。大道切割了古坟场，穿越了历史，也穿越出一个全人类无法抵挡的趋势：发展是硬道理。而发展与保留两者间，永远在战斗，永远难以平衡。
荒野墓园，小径越走越窄越逶迤幽深，我满怀虔诚向那些为发展而牺牲的仙魂致敬。前方越来越多树木歪三倒四，我和车子穿行在绿荫隧道里，好不容易才在曲径末端找到个回转空间，当下感觉鬼魅阴森。是回家的时候了，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