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玻璃弹珠的缘故,我养成了带手帕的习惯。小学起得早,比晨曦还深的裤袋里,一边是妈妈给的几毛零用钱,另一边是几十粒的玻璃弹珠,走起路来哐啷哐啷乍响,像是古代侠士潇洒的行步,可能还不禁低声依依哦哦哼唱,歌词刚刚才背熟的小李飞刀主题曲。
可是,玻璃弹珠同样也是童心未泯的玩意,摇晃蹦跳容易溜出口袋,滚到烂泥洼地和柏油马路上,引来狼狈的追逐弯腰捡拾,实在有违年少自诩的风范。后来不记得是谁教导有方,就跟妈妈讨了一条手帕,从四个边角抓起来,扎实的裹住玻璃弹珠,再硬硬塞入裤袋。我的快乐和纯真,从此时时处于膨胀欲裂的状态。
其实,妈妈当时给我的是一条白色的小毛巾,大概是家里抹桌子擦地板用的,比起其他布绸平滑的材质,更会起毛脱线,皱巴巴好像永远满怀心事,注定一辈子郁郁寡欢的样子。长大后我也没去计较,觉得半打六条才一两块钱,便宜划算无疑,折叠再折叠之后,擦擦这里那里,怀旧总是要用一种粗糙的表面,才有历经磨难的感觉。
偶尔有人好奇问起,为什么带着这么寒酸的手帕啊?我心里就会想起童年的玻璃弹珠,打开手帕一粒粒取出,摆在校舍旁沙地上的圆圈,然后再用手帕擦拭额头凌乱的汗珠,同时心满意足的这一刻,最后表示自己是一个耽溺回忆的劳动阶级。
我把生活里轻率沾染的污迹,一一向手帕作出转移,彼此每天的轻微搓揉,如同一种暧昧的倾吐方式,我不为人知的诉说了,这一天咖啡的浓淡,日照的温度,或者雨天的冷湿,以及宵夜那一碟印度煎饼,到底好不好吃。
有时候,可能还有思念出其不意的喷嚏,以及坐在对面的女人,猝不及防就潸然而下的眼泪。爱情的章节一半都在痛苦涕零,但是却不知道是第几页,纸巾单薄容易发皱迷糊,而这么一条绵绵的手帕,却能代我去吸纳和体贴,甚至仿佛一个字一个字的阅读,那些很长很长,似乎毫无句点的伤悲。
三两天臭了才换一条新的,白色的手帕只要放进洗衣机一经漂洗,就能焕然如新,把前尘忘得一干二净,而我就算在六道中折叠再折叠,轮回之中依旧还是脏兮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