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母搭上阴阳上去,让汉字的音乐性营造出悦耳的凡音,在句与句间搭建起音调和谐的平衡积木。


一年级,启蒙是如何开始的?幼稚园还不流行的年头,小一是化愚化顽的起点,萌态十足的小不点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坐在小学堂里,开始了与祖辈“人之初,性本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迥然不同的教育。毕竟是新式小学了,教育不再执着于“久了自然明白”的观念,课本照顾了年龄心理、由浅入深的编写原则,免去童子懵懂面对陌生文字的压力。


与友辈努力回忆各自的一年级,滴漏存下的片断着实不多。记得课本里有“妈妈来,抱弟弟,弟弟笑”;有“大狗叫,小狗跳”;有“好朋友,手牵手,大家一起走”……都朗朗上口,即便当时“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也经得起时间考验,在小脑瓜里留下这类专供回想的碎文断句。


年过花甲之后,我得闲便到书丛文林寻猎,旧课本是目标物之一。接触了国内外不同年代不同版本的教科书,发现在版权观念朦胧的年代,“千古文章一大抄”还真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各出版社端出的华文课本,篇章雷同类似的比例还真不低。同个课篇,伸手取来,只做若干字词更动,便说服了自己。读者冷眼观照,孰优孰劣,比高下见真章的其实是谁把握了字句的节奏韵律。少一个字换一个词,都鬼使神差地影响了它“朗朗上口”的成效。于是你读到了“来来来/来上学;去去去/去游戏”的排比句课文,像操兵过街一般舒适养眼。你感觉到“妈妈快来/快来看弟弟。弟弟哭/弟弟要妈妈抱。妈妈抱弟弟/弟弟笑了”的不顺溜,怎样都不比“妈妈来/抱弟弟/弟弟笑”的节拍明快爽口。读着“手/拍手/拍拍手;球/拍球/拍拍球”的课文,好比啦啦队划一欢愉的助阵,让汉字的排比特色一览无余。从一字、两字节节推高到三字,并且字词来回反复,声声叠叠,轻易入脑来。走过课室,乳臭未干的集体童音在空气里游荡,时雨春风的教化终究还是通过汉字的音律奔走八方。


二战以前,本地使用的华文课本大部分是“进口货”,之后本土编写的版本比重逐步加码,对小学低年级课文句子的节奏与字韵要求仿佛更为殷切。“小朋友/不要跑/不要跳/好好走/上学校”,强调节拍之余,行为要求也不可等闲。随着课文向前进展,在文字魔韵的助力下,进一步迈向事物认知的层次:“小麻雀/真有趣/不会走/只会跳/不会唱歌只会叫”。韵母搭上阴阳上去,让汉字的音乐性营造出悦耳的凡音,在句与句间搭建起音调和谐的平衡积木。


押韵,让人着魔,像李宗盛《凡人歌》里的表达:“你既不是仙,难免有杂念;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仙、念、间三个尾字韵母相同,像榴梿果肉涂抹在肌肤上就让人记牢了它的味道。看官当还记得小学课本里“排排坐,吃果果”这篇容易吸收的课文,它隐藏着的迷魂香勾引了你我。70年代,我们的小学教科书里有这样的课文:“满天星/亮晶晶/好像许多小眼睛/满天星/亮晶晶/好像许多小银钉/多少眼儿多少钉/数来数去数不清”,它像似仙人敲击着小瓷瓶,叮叮脆响传下天使的童话。


40年来,我们的华文教学困在“字词无法巩固、汉字遗忘率高”的深邃枯井里,无梯无索,脱困无门,原因之一,便是字词重现率低,下课钟声响起,一切顿成过眼云烟。它不似华校的年代,一年级课本总是一连几课都重复使用学过的字词,像小学徒反复操练着西式咖啡的拉花技术。


有一段时间,带节奏的三四行短句课文在本地教科书里告了长假,蹦跳似的排比句从一年级课本里退潮。那是“华文作为第二语文”和平崛起的年头,西方第二语文的教学法叩开了华文学习的大门,语文实用论的教学主张,迎来了不曾有过的新景观。芝麻开门,一年级的课文亮出了以句式主导的单句教学。又后来,方向再变,小一华文课本出现了近乎一整册的“文字空窗”,因为专攻汉语拼音的缘故。


比对百年来的小一课本,总是惦着陈年酒香,也没来由联想及近日让台湾百姓起共鸣的金句:“台湾安全,人民有钱”;“货出去,人进来,高雄发大财”。原来韵、调和谐的魅力,早早就藏在仓颉的构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