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苏轼写的是“多情应是”或“多情应笑”,一样都是多情的事,如同人间春色,一样的美好,一样可以让人拈花,一样微笑。


苏东坡,在中国文人群里,应该是最令人欢喜赞叹的了。


他性格豪放豁达,重感情,也长情,是典型的浪漫人物。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他写的这首《念奴娇·赤壁怀古》,千百年来,传诵不绝,为宋词代表名篇,被誉为豪放词的奠基之作,尽显性情。


据记录,北宋元丰二年,苏轼被贬谪到黄州,初借住定慧院,后住长江边的临皋亭驿站,自称“临皋亭下不数十步,便是大江”(苏轼《临皋闲题》),又说“黄州守居之数百步为赤壁,或言即周瑜破曹公处,不知果是否?……遇风浪静,辄乘小舟至其下”(苏轼《记赤壁》文),可见黄州赤壁就在他的家居附近,十分方便,故常会泛舟壁下,饮酒赏月,怀古抒情。


赤壁以三国之战闻名,但学者已考证,东坡所游是黄冈赤鼻矶,数里外的赤壁矶才是当年遗址,从上引的一句“不知果是否”,可见他也有所怀疑,只是藉此抒怀而已。


据记录,东坡在黄州期间,游赤壁至少十次。仅北宋元丰五年(1082年)七月这个月内,就曾三游赤壁。宋人傅藻《东坡纪年录》称《赤壁怀古》正是作于此时,这年他47岁。


有意思的是据南宋洪迈《容斋随笔》称,黄庭坚的好友元勋(元不伐)藏有黄氏手书此词,有些文字和目前所见不同,写的是(按:粗体字为异文):


“大江东去,浪声沉,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孙吴赤壁。乱石崩云,惊涛掠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处,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是,笑我生华发。人生如寄,一樽还酹江月。”


和前引的通行本对比,如“浪淘尽”在宋代是“浪声沉”,“人生如梦”则是“人生如寄”,“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更成了“多情应是,笑我生华发”,缺了“早”字等。


有学者认为,比起通行本,这些不同的文字反而更合乎宋词的格律(如清代朱彝尊编《词综》卷六),很可能黄庭坚所见是最早的原稿,通行本则是后来苏轼修改的“改字本”(如宋代洪迈《容斋续笔》)。


也有人认为是歌唱的词及书写文字不同之故(如清人王又华《古今词论》中引毛先舒语:“文自为文,歌自为歌。…亦词家一法也。”)


对于词里写的“多情”,历来也是解释不一。有认为是倒装句,指自己,即“应笑我多情”之意(如当代中国教科书的教材);更多人认为是指特定对象,有说是周瑜(如叶嘉莹),或说是他感情极深的已故元配王弗(如郑骞),也有认为是指当晚和他们同游的歌乐“声妓”(如浦江清)。


“多情”一词,在宋词里,又有指佳人或情人的意思,如苏轼自己写的“坐中有客醉多情”(《木兰花令》。或张先写的“有个多情立画桥”(《南乡子·京口》)等。


当代《汉语大词典》也说“多情一项,指钟情的人”。复旦学者冯沅君的《中国历代诗歌选》注则说“‘多情’,关心他的人”。


其实,以苏轼写作此词那夜,有可能陪伴他同游赤壁,和他有深感情的“多情人“,又敢取笑他头发花白,最合乎条件者,只有其爱妾王朝云!至于古人周瑜、故元配王弗等说法,则均有不足之处。


在苏轼贬谪黄州时期,朝云从侍女被纳为妾,元丰六年为苏轼产下一子,可见应是在一年前(元丰五年)成为妾,这年朝云18岁,是一位青春俏佳人,也正是苏轼写下这首名词的那一年。


在苏轼的妻妾里,朝云是他最知心知意的红颜知己,他为她写了最多的诗词,朝云也是唯一留下与苏轼笑谑记录的爱妾(如笑苏轼“满肚子不合时宜”等),还多次得到苏轼的最高评价——“知我者朝云也”及“惟有朝云能识我”!


元丰五年那次夜游,正是两人“新婚”时候,两情正浓,笑谑添趣,且苏轼年纪大朝云25岁,白发红颜,均合词中“多情”情境。


惟朝云一说,为历代所未见,因各种解释迄今未有定论,只要合情合理,新添一说,亦无不可。


“多情”是个人的感情丰富,和到处留情的“滥情”不同。多情者重情,是个感性的人。


无论苏轼写的是“多情应是”或“多情应笑”,一样都是多情的事,如同人间春色,一样的美好,一样可以让人拈花,一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