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大舅。
大舅家不富裕,因此他不能优游地度日。劳苦,便是他给人留下最刻板的印象。他扛的锄头,不是去矿山挖矿,就是去菜地挖地。他的家里什么也没有,和我家一样,没有一张像样的椅子。他和舅母都是勤劳的人,长年的劳作,使他清瘦的身型,越发日渐消减。但他也有令人尴尬别扭的一面。
有一回在外婆家看相册,发现一张他与舅母结婚的照片,那是在外婆家门外的马路边拍的,背景里很多前去喝喜酒的人。舅母没有穿白色婚纱,只是一件橘黄色的卷花领子上衣,和一条不记得颜色的裙子。照片原本没什么特别,只因为大舅牵舅母的样子实在别扭,原本应该女性的手挂住男性的手臂的,可他弄反了,舅母的双手向前规矩的合拢,而大舅却把大手挂在了舅母细嫩的手臂上。那张照片,每次看见都觉得怪异滑稽。
大舅母是我儿时算是最好的两姐妹玩伴的大姐,听她们说是外祖父母托人提的亲。也因此能够在谈话中,第一次接触到复杂的社会关系。
那日她们俩在我面前气愤地说着舅母的金项链和金耳环好像是赝品的事,并大骂送礼的人。我好奇的问谁送的礼,她们瞪我一眼后说:“还有谁,你外婆!”好像在怪罪我的不是。
我没见过舅母的金项链和金耳环,也不清楚出自谁的鉴定结果,更闹不明白事情的真假和原委。但因是大舅的事,我也以为这也是我的事,导致她们拿这事奚落我,我也没有反驳的力量。好在我话不多,如若跑去问了父母或者外祖父母,必要将自己引入一场可怕的家庭纷争之中。
几年前我去朋友家,大舅和舅母就在那里种菜,他停下锄头询问我的近况,而我也只是反问他的身体状况,再没有更宽广的话题。那时他还没那么老。直到我看见他和舅母端坐在他家,穿着浆洗干净的衣服拍的一张合照,才发现他们真的老了。
我一向不愿意看见这样的照片,因为这预示着人的衰老,并总带有一层交代后事的意味。
大舅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哪怕最凶的骂人的时候,也拿不出可怕的样子来。偶尔还会显示出柔软细腻的一面,比如他和母亲说,想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