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这是陶渊明《饮酒诗》第七首里头的前四句。我特喜此诗——尤其是这四句。
之所以提起这首诗,是由于庭园里那两株菊花正纵情怒放。数年前所栽的菊花也曾开过一阵子,但深秋回国,初春归来已不见花踪。本想再种,却难找惬意的品种。今年初夏妻往超市购物,竟携二小株回来,说是附近一位kiwi妇女送的。长长的花茎绿叶繁茂,还带许多根。于是种在已成长的紫竹旁。
其实那位妇女两年前亦曾送我们一株。惜根少,栽下后了无消息。今秋,这两株真的能让我一赏“佳色”?去年,住在她对面的一位老太太因见我们欣赏其庭园,立刻剪下几支菊花馈赠。花欲开未开,一面呈金黄,一面呈猩红,微卷之花瓣厚实如甲胄——黄巢“满城尽带黄金甲”说的可是此品?翻查网页,好不容易才得知芳名:金背蟹爪菊。师从齐白石和于非闇的老舍夫人胡絜青,就有一幅以此菊入画的工笔花卉。画中规中矩,题款倒是令我为之动容:落日熔金——竟然跟李易安的著名词作《永遇乐》扯上关系了!为花命名者好生风雅。
遂又想起“菊画”。我的奥马鲁房子大厅挂着一幅陈半丁的镜片。虽属复制,仍深得我心。写意画风清雅,款书亦颇得晋韵——有句道“不许秋风常管束”。张心斋曰“菊令人野”,既能令人野,自身当如是,秋风怎“管束”得了?
文人画少不了梅兰竹菊“四君子”。古今善画菊者不胜枚举。明徐青藤淡墨落笔意趣横生。八大山人则寥寥几笔“写”自己狷介的个性——非关“花事”。至于清末海派四大家之任伯年、蒲华、虚谷和吴昌硕,窃以为蒲华画菊最隽逸(丝毫不逊于其墨竹)。而张大千《竹菊图》题款诗前二句“本为编篱护菊花,谁知老竹又生芽”,倒令我茅塞顿开。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名句,已让菊这花儿成了文化隐喻。撇开此点不谈,为何菊花一定要种在“篱下”(也撇开“东”字不谈)?以大千居士之题画诗印证区区种菊这么一点经验,总算“明白了”。
秋风里笑逐颜开的这两株蟹爪菊——我终于亲手种出了自己最爱的蟹爪菊——,当初不过随意栽下,因长得太高,仲夏某日南风肆虐,竟将一支花茎狠狠给折断。心疼之余,才发现该设法搀扶搀扶她们。之前在集市跟一位kiwi妇女买的十余支绿竹正好派上用场——的的确确是在“编篱护菊”。菊,之所以须种篱边,“理所当然”也。
没想庭前那棵芍药旁又羞羞涩涩冒出一株:是前年在花房买的,紫色的花虽小,却很不一般。两年来没消息,如今也熬出头啦。这回,我将伊和芍药系在一块,从此春花秋卉,彼此相依为命。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找到,并栽下“落日熔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