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2017年深秋的一天,我去北京拜访了章诒和,章老师豪气大方,常请年轻人吃饭。那天章老师也请我在双子座大厦“福润龙庭”午餐,这家的文武火牛肉特别好。章老师是这里的常客,每次必点这道牛肉。餐聚时,章老师说了很多精彩故事,每每到关键处,她就刹住:“不说了,这个保密,不能说了。”我知道再怎么追问,她也就到此为止了。那天,她还提到正在写一部关于男旦的小说。转眼,经过一年多的笔耕,她终于完成了这本《伸出兰花指——对一个男旦的陈述》。


男旦,这两个字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一个名词,一个反常,一个好奇,甚至是一个误会,章诒和的这部小说让这两个字,活了起来。写男旦、写伶人,要想超越章老师,难了。伶人题材一向是章老师的强项,她曾在剧团工作过,“从写剧本到叠戏衣,从演出前卖票到散戏后扫地”,什么都干过。后来,她又从事戏曲研究,成为戏曲专家。


《伸出兰花指》的男旦没有明说是哪个剧种,但根据章诒和的经历,我们可以猜测应该是川剧,当然也融合了几位京剧男旦的人生故事,是一个经过艺术加工的综合体。章诒和说:“我一直保持跟男旦的交往,直到他们去世。”等到男旦都离世了,她才敢写。小说记述了男旦袁秋华一生的起落,从少年离家到大红大紫再到文革惨死。小说写了1952年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袁秋华所在省份派出的参演节目是折子戏《追舟》,我们知道这就是川剧《秋江》,它从昆曲《玉簪记》改编而来。从这一细节,我们似乎更加确定章诒和笔下的伶人应该是川剧男旦。说到《秋江》,就让我想到川剧名旦阳友鹤,他有“川剧梅兰芳”之称。有一个传说,梅兰芳看阳友鹤的《秋江》,问身边老太太感受,老太太说:“我有晕船的毛病,看这个戏,我头晕。”可见阳友鹤的表演多么惟妙惟肖,简直满台是水,让观众身临其境。梅先生把《秋江》移植成京剧,再请老太太去看,老太太看了说头不晕。梅兰芳明白:自己这个戏输给阳友鹤了。


在梨园行,“师傅睡徒弟”是惯例,是潜规则,也是传统。师傅方衍生睡了袁秋华,两人的感情是真格的,有情有义,但方衍生最后还是要遮人眼目,让袁秋华娶妻。他开导袁秋华:“喜欢梅兰芳的女人那么多,连孟小冬都一往情深,可夫人福芝芳一直稳坐江山,是梅家镇宅之宝。”喜欢梅兰芳的何止女人?“梅党”这些人是有智慧的,有了福芝芳,少生出许多事。方衍生(还有他病逝的男旦弟弟方再生)也是有智慧的,软硬兼施之下,袁秋华娶了戏班里为角儿梳头的老戴之女戴淑贤。


小说从民国一直写到1949年之后中国的历次政治运动:“戏改”“土改”“抗美援朝”“文革”,看了令人惊心动魄。这是章诒和至今写得最好的一部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