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斋节前夕,看顾老爸的帮佣回乡度假,我们得担负起轮流看顾老爸的重任。既然知道陪伴要及时,旅居海外的我没有置身事外的理由,因此,我又再度归来。


老爸的阿尔茨海默症(失智症的一种)已经进入中期,他开始出现吞咽困难、四肢乏力、如厕失控的情况。 以往,我回新加坡都会带他出去吃饭、看电影、闲逛,但这次碍于他的状况不敢擅自带他出门,只能天天待在家里陪伴他。这样的陪伴方式对我来说是挺无趣的,但几天下来竟有意想不到的发现和收获。


老爸的性情温顺,既不吵闹,也无索求。他的话语稀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闭目养神,醒来的时候就静静地看电视,但一到午后他就灵动起来,变得很正常。他会将散放在客厅里的报纸带进他的房间,摊开在地板上,皱折的部分他会一一抚平,并叠好每一页。之后,他就会将整叠报纸竖立起来,轻拍地板三下以确保每一页都对齐。接下来就用钉书机钉牢:先钉左上角,后钉左下角,最后钉边缘。钉完后,还要翻到背面用一把钳子将每个突出的钉书针压平。


即使是三份不同的华文报,他依然会按部就班,有条不紊,一份一份地处理。完事后,也不忘将工具和报纸放回原位。在整个过程中,他的神情异常专注,动作不只熟练利落,还充满了仪式感。看来,失智症还未完全剥夺他的手眼协调能力、执行能力和组织能力。


一直以来,老爸都有阅读报章的习惯。在他还未失智之前,每天外出闲逛后总会带一份《联合晚报》或《新明日报》回来。自从他知道我在《联合早报》发表文章后也开始成为早报的读者。今年初,他把收藏多年的剪报交到我手里。我一看,竟然是十年前一篇关于我的专访!虽然他一句话也没说,但无声胜有声。


如今,他已丧失阅读的专注力,偶尔拿起报纸看一下标题就无法再继续。大姐说几天前看到老爸的手指循着报纸上一行行的文字移动。他是在尝试阅读吗?


老爸只上过一年私塾就因为家贫而辍学。我问他是如何在那么短暂的学习时光中掌握阅读的能力。起初,他对我的提问没有反应。我再问了几次,他终于听懂了。他带着几分笑意说一切都靠自学,还说小时候他的二叔每天督促他朗读《论语》和《中庸》, 最后还顺口用福建话念了“人之初,性本善”。听了很不可思议!


失智症像是一块橡皮擦无情地擦去患者的记忆。然而,就如橡皮擦只能擦掉墨迹,却擦不去深入纸背的笔迹一样,失智症也无法擦去烙印在患者心灵深处的情感。对老爸来说,失智症擦不掉的是他对子女的关爱和文字带给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