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面子书


“我宁愿我喜欢人/更胜于我爱人类。”辛波丝卡在〈种种可能〉里写道。我心爱的芬兰导演阿奇也有类似想法:“我喜欢人。我观看他们在街道上,我想,嗯嗯,他有什么故事?她要赶去哪里,这么匆忙?但全人类?我不是那么确定。”


白俄罗斯作家亚历塞维奇又怎么说呢:“我永远对一个人的灵魂空间感兴趣,一切正是在那儿发生的。”请注意,她说“一个人”,不是“全人类”。


尽管人类一再让我失望,但我对作为个体生命的人,仍然好奇。这就是为什么,当年第一次发现阿勃丝的摄影作品,就深深地给吸引住了,尽管有那么多人指控她剥削她的拍摄对象,包括桑塔格。


最近读杰夫 · 戴夫(Geoff Dyer)的《持续进行的瞬间》(The Ongoing Moment),里头也提到了这个议题,但我今天不想讨论这个。


我想说的是,我是直到读了这本书才知道,原来阿勃丝曾经为波赫士留影,于是上网古狗看看。


那是1969年,双目已经失明的老诗人一身西装领带,爬满皱纹的双手放在拐杖上,站在画面的正中央,直直盯着阿勃丝的照相机,清楚意识到整个拍摄过程,坦荡荡地,因为他根本看不见自己,所以也不需要任何面具。


而这,正是阿勃丝对老诗人,或者说得准确一点,这正是她对盲人,乃至于所有的拍摄对象,感兴趣的原因:她想看看面具(人们想要被看见的自己)后面的灵魂。


2016年3月在《巴黎评论》杂志上读到一篇书评,关于Burt Britton 40年前出版的一本书《作家自画像》,里头收录了许多知名作家的自画像,包括田纳西 · 威廉斯、艾伦 · 金斯堡等等,还有波赫士,让我好奇,点开一看,不禁笑出声来。


我只看见一堆线条纠缠交错,像只隐形的猫困在毛线中气急败坏企图脱身,又像不同命运交叉而成的迷宫,我想起了老诗人说:“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存在。我是所有我阅读过的作家、所有我遇见过的人、所有我深爱过的女人、所有我造访过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