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江云草
我一直想写姨娘,她是母亲唯一的妹妹。只是,姨娘像一株只有两片叶子的小草,孤单地长在巨石脚下的裂缝中。偶尔顽皮的孩童经过,还会将她揽腰截断。她只能再拼命地长出叶子。
和母亲一样,她结婚时没有婚礼。也是私奔的,与二舅母的弟弟私奔。那时二舅和二舅母结婚,姨丈就跟着来。他们的家乡好像在中缅边境城镇大猛宜,或者当阳。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姨娘后来和姨丈私奔时,外婆生气,也不同意。外婆是对的,看人总比姨娘看得明白。但姨娘太年轻,由此踏上了孤单的漫漫长路。不知过了多久,她和姨丈后来回到了缅甸抹谷,居住在二舅家前面的一间草房里。在那里,姨弟和小姨妹相继出生了。
姨妹出生的时候,我和姐姐去过姨娘家。屋里很阴暗,没有灯,没有任何家具。看见她独自躺在竹子搭建起来的床上,刚出生的姨妹躺在身边。那样子,让我以为她好像总是一个人生活。我和姐姐站在床边和她说了一会话,我主要是好奇生孩子的事情,问得姨娘难为情地支吾半天,无法回答。我后来看见外婆从马路上头的住家走到她家去,给她梳头。外婆说头发又干又打结,梳了老半天。
姨娘好像在那里住了一阵子,我还在某个姨弟或者姨妹的周岁上抱着胖嘟嘟的姨妹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我在家乡教书时还翻出来看过,色素偏淡的照片,90年代的气息,遥远,又似近非近。姨妹长大了,20来岁,和舅母来家里玩,说要更新身份证。她的身份证的出生日期写成了2月30日。腊戌寺庙里长大的女孩,含蓄中,带着一丝张扬,于是她留着长发,也穿着短裙。姨弟的眼睛像极了姨娘的,单眼皮,小小的缝里,嵌着黑亮的眼珠子。长大后,我也只见过他一次,是在父亲生前。那天家里“开财门”请财神,姨弟和弟弟在门外念吉祥语把财神请进家。他在抹谷舅母家长大的,却和妹妹不一样,看上去,只是含蓄。
而姨娘呢?她没有家了。她将儿女安顿好后,便开始独自在外边漂流,一边治她身上带着的病。似乎是肾发炎。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努力治疗的,其实是心里的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