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惚惚从梦里醒来,入睡时庙外阴雨飘摇,醒来后,雨声风声依旧吹刮不休。哗哗啦啦,哗哗啦啦,天色昏沉得使人意乱心慌。
抬头望向坛前佛像,不动如山,菩萨眉低,千古犹如是,至少31年前我来此地时已如是。
那年头我在台湾做记者,和一位法国摄影师到缅甸采访,那是世情激荡的1988年,刚发生了“八八八八”屠杀事件,8月8日,军警镇压学生民运,血腥洗涤佛国首都,签证难取,我们在曼谷等待了两周,塞了红包,走了后门,终于能够从泰北进入仰光,再搭十多个小时火车北上巴岸,亦即是今天的蒲甘。那年头,缅甸刚从Burma改名Myanmar,也把Pagan唤作Bagan,摒弃殖民者的名号,用回自己的语言。
到今天我仍记得在火车上的尴尬情景。对座是另一位法国人,闻说我是记者,表示有好故事告诉我,我却因太疲累,戴上walkman耳筒听歌没搭理他,对方的表情非常不屑,必是觉得这个东方男子太欠礼貌。多年来我耿耿于怀,只因确实太欠礼貌。
蒲甘坐落于缅甸第一大河伊洛瓦底江中游的平原区,初建于1057年,缅族第42任国王亚诺律陀遣兵征服南部的蒙族王朝,首次建立一个以巴岸为中心的统一帝国,版图更一度扩展至印度和柬埔寨。其子在此广建佛庙佛塔,令巴岸成为传说中的“400万金塔之城”,马可波罗在游记里惊叹“这是个神圣的城市”。
31年前来此采访,巴岸早已破落,世上无不倒的王朝,古之今之皆如是,专制者完全没有嚣张的理由。唯在的只是庙塔,虽已残破,却仍庄严,坛前佛像不言不语静观人间沧桑,心里想必满是慈悲。某天傍晚结束采访,我在庙内殿前盘腿闭门休息,不知不觉睡了一个罕见的深沉的觉,睡时天明,醒来天黑,天地静悄悄地换了日月,至今难忘。
未料31年后重临,又睡了,而且睡同样深沉,在张开眼睛的刹那,朦胧之际,脑筋一时未转过来,竟然隐约误认仍然处身于31年前的场景,非常漫长的一个午觉,中间的一万一千个日子纯属虚幻的南柯一梦,从来没有发生,不曾真实发生,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
仰颈,佛像仍在察看大地上的有情众生,而我是其一。或许佛祖在心里问我,咦,你终于醒了?这一觉,睡得可好?醒了,也觉悟了?
而佛祖若问,我仅能在心里借用胡兰成的诗句回答:“富贵繁华原一梦,仍爱此梦太分明。”
终究是凡人。醒来容易觉悟难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