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舟的短篇小说集《永发街事》年初在台湾联经出版。陈济舟是个川娃儿,17岁来新加坡,他在华侨中学读书时,假期曾在“八方文化”实习,那时候他瘦小机灵,像个清俊书童,若干年后再见,人一下子绽放了,枝繁叶茂,饱满自信,像个南洋公子。外表的变化,折射出内心的成熟与融入的自如,我猜想,他一定经历了很多。他人缘好,善社交,接触到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这些成全了他的小说人物。大概四五年前,他把一本小说集的书稿交给我,问我能否在“八方”出版。我看了,虽觉写得好,但因种种原因,没能办成。现在想想,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庆幸,联经的影响力当然大于八方。
永发街(Eng Watt St),在中峇鲁,街名来自新加坡船商薛永发。中峇鲁,还保留了很多战前老建筑,很有格调,是艺术家、文人、律师、医生、洋人喜欢的区域。陈济舟在新加坡学习生活了10年,其中六年住在永发街大牌73号。他对这块地盘了如指掌,所以他的小说人物都是永发街的街坊邻里,有些故事应该是他亲身经历的,有些则是他通过“后窗”观察联想的,不管写谁,最终都落在了这个四川少年本人身上,总有作者的影子投射在每一篇里,他小说里的人物是一面面镜子,站在镜前的人,就是他自己,套用詹姆斯·乔伊斯的书名,这本《永发街事》,也算是“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星洲10年,是陈济舟最美好的10年,他没有白过,这本书是他青春最佳方式的记录与纪念。提到中峇鲁,我们会想到曾经居住在此的郁达夫、胡愈之、刘以鬯、姚紫、苗秀,也将会记住《永发街事》的作者陈济舟。
《永发街事》收了12则相互关联又独自成立的短篇,等于为永发街写了文学化的“地方志”。类似舍伍德·安德森笔下俄亥俄州的温士堡镇(Winesburg, Ohio)。小说人物涉及中国新移民、新加坡华人、马来人、印度人、西方人。王德威在序里写道:“《永发街事》特色在于故事中间所呈现的复杂的跨越经验。国家、地域、种族、物种、阶级、世代、文化、性别,甚至宗教信仰的错综关系都是陈济舟有兴趣的题材。”都说新加坡单调、没故事,可是,在全球化的今天,新加坡不仅是固定的“一地”了,它是一个流动的世界舞台,汇集天下宾客。能没故事?!
看得出陈济舟受到张爱玲、杜拉斯的影响。其实,我在他的《物种与起源》《野火》里,还看到了从马来西亚走出的、用英语书写的小说家殴大旭的良好特质。我特别偏爱他的《客》和《弃子》,圆熟节制,留有余味。《祝福》里小妹雕刻水仙花一节,意象丰富,充满性的联想,一个男作者能写出这段文字,足见作者是个敏感和暧昧的人。
陈济舟目前在哈佛跟导师王德威读博士。做学问这事,通了就灵,不通就傻,他好端端的一个灵物,希望别把自己读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