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和小黄一起在上海迷影空间——特写书店,做了一场活动。来的都是新老影迷,前戏过后,大家自动进入回忆模式,欧,当年卖盗版碟的老板老板娘都在哪里。
20世纪最后几年,盗版影碟成为我们的主要精神生活。以学校后门为基点,方圆一公里,全盛时期有20多家盗版店。20多个老板娘或老板都认识我师兄罗岗。林家港吃好生煎,罗岗一抹嘴,走,对面看看盗版。后门一条街里的盗版店,没有像样的门面,老板也是看盗版生意好,从书籍或水果摊位里辟出最临街的铺面,摆出大自鸣钟批发来的香港枪战片好莱坞黑帮片,罗岗撸一遍碟片,遇到老板,就大声说:可以去进库布里克全集了。遇到老板娘,罗岗传音入密:你这张寺山修司是假的,里面是黑泽明。我们就知道罗岗披星戴月赶回家看情色巨片,结果被《袅袅夕阳情》了。
但是,在那个年头,我们不都是这样被生活修理或馈赠的吗。就像这些VCD、DVD,封面上是个裸女,看完整部侯麦也没找出一个裸女,后来发现是人家客厅挂的一张画。可是侯麦多么厉害,一男一女,谁也没有脱掉衣服,但谁又都裸露了。这个,才叫风月不是。所以,我们跟着罗岗,买了那么多假的“有血有肉”电影,但一次也没有跟老板娘去换过片子,盗版的盗版,就是生活的辩证法吧。
穿过金沙江路,拐入枣阳路上的一条几乎不通车的小路,那里的盗版店,就是师大资深文艺青年据点。老板的妹妹有点大自鸣钟著名碟主苏三的气质,业务熟,人干脆,问她《西鹤一代女》有吗,她眼睛不眨就说最靠右那排第二格,然后补一句,旁边的《近松物语》更好。这是当年盗版店的风度,老板老板娘自己都是影迷,天钥桥路上一家迷影店的老板更厉害,他给所有的碟打分写评语,遇到不知底细的顾客冲进来问他“有没有还珠格格”,他就会非常冷酷地回复“你走错地方了”。
这些盗版店,这些老板老板娘,就是我的大学我的导师,熟悉了以后,我们进店,他们直接就会给我们一个文件夹,从费里尼到费穆,从斯科特到斯科塞斯,卖碟不是生意,是志业,他们会告诉我们,如果一格格看《追捕》,就能看到真由美的裸露镜头。如果快看盖里奇,就有《猫和老鼠》的效果。这样的店和店主,在本世纪初的时候,满上海都是,那时候全国有一半的人是文艺青年,两个保安聊天,用的都是《实习医生风云》的台词:“凡是值得拥有的,都不易获得。”
但是,这些老板老板娘,现在都去了哪里?昨天经过枣阳路,发现连那条小路都消失了,好像刚刚过去的20年是一个虚构。真是怅惘,那时我用三分之一的工资买碟,用二分之一的时间看片,那时我以为生活可以一直这样,天会荒地会老盗版店不会,我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它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