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还是可以从头到尾顺序翻看代尔这本《持续进行的瞬间》,迷路就迷路吧。迷路,也可以是一种乐趣。这本关于摄影的沉思录,或者说得更贴切些,不是一种线性记录,而是一种复合整体,仿佛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堆卡片,可以随机组合,更像关于摄影的随想曲。而我选择这样一种阅读方式:抽出哪一张卡就读哪一张卡,并不急于知道手中这块拼图是整个画面的哪一角。就像我老朋友说的,没有目的地,就不会迷路。


此书起首,代尔用了九页解释他为什么采取这种散漫手法书写,并引Dorothea Lange的话“相机这项工具教会人们如何观看”作结之后,他着手的第一个刺点,却是“盲人”,由Walker Evans带出摄影界的前辈、后进和同侪,每一个都曾在自己的时代拍摄过盲人。


这些摄影作品,看似各自独立,却又仿佛相应。一个失明的人,从一个时代走入另一个时代,变换性别和身份,这个时代是个小贩,另个时代是个乞丐,或者街头艺人。我们看见那个盲眼艺人从Walker Evans的照片里走入Bruce Davidson的镜头中,从男人变成女人,依旧拉奏着手风琴,40年就这样过去了。


Paul Strand和Walker Evans追求的是摄影师和摄影对象之间的理想关系:摄影对象对摄影师的存在毫不知情。Garry Winogrand和Bruce Davidson则走相反的路线,拒绝伪装,大剌剌地,甚至不无侵略意味,让摄影对象在他们的镜头景框中原形毕露。Philip-Lorca diCorcia另辟蹊径,他选择在某个拍摄地点守株待兔,以致他的作品看起来比较像是静止的微电影。手法不一,动机相同,为的都是捕捉摄影对象的存在特质。


然后代尔笔锋一转,柯特兹出场了,我心爱的匈牙利摄影家。1959年,他在纽约第六大道拍摄到的那对失明男女和导盲犬,还有那个施舍他们的侏儒,也是令人难忘的一张照片。代尔像电影剪接般轻描淡写柯特兹的生平,尤其是柯特兹移居纽约之后籍籍无名的情形,一个摄影大师被世界遗忘了,他所得到的待遇和他摄影作品中的盲人无异。


关于这点,此书后面又出现了一次,以一朵云的方式,在代尔写到云朵的时候。那是1937年,柯特兹在纽约拍到一朵“迷路的云”,代尔写道:“好像纽约的摩天大楼把它搞得晕头转向,温柔地再现了他自身的迷惘与失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