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美国老友白头夫妇从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市到罗得岛州的普罗维登斯市来,除了聚首,更重要的是要让白头有个理由和机会,重访他的一段年轻岁月。我很清楚,人的岁数越大,念旧的情怀就越浓。


我们生长在弹丸小国,一时想起旧事旧地,要重访记忆定点,到哪里都要不了一个钟头;虽说岛国各处,在我们半辈子的光阴岁月里,天翻地覆地发展,雕栏玉砌应不在,小楼平房绝对不在,朱颜已改就更不在话下,哪处不是面目全非?但是,能随时遂愿去到那个定点,也算是一种幸福。大国平民如白头,即使有心有力,除了舟车劳顿,也还要有个机缘撮合才能如愿啊!


白头的那段年轻岁月就落在罗得岛州的新港市,离我们相约聚首的普罗维登斯市,只有三刻钟车程。20岁出头、大学英文系刚毕业的白头,响应国家的号召,加入海军,准备投身越战,所属军港就在新港市。所幸他还没正式上战场,越战就结束了。复员的白头得海军赞助,离开东北,返回南部家乡得州休士顿的莱斯大学念建筑。


这一晃几十年,还没白头的白头,就晃成白头的白头了。


那一天,天例外的放晴,沿路风和日“厉”。儿子开车,白头带路。一路上,美国国旗半降飘扬,伤感与回忆同步,原来正逢“阵亡将士纪念日”。白头似乎一下子掉进了时光隧道,不言语,只凭窗殷切顾盼,追溯自己过去的足迹,缓慢但是不间断地,左拐右转,直行调头,一直到见他眼前一亮,柳岸花明。


车子停在一座大宅前的小路。下了车,凝视着宅院里后方的小平房,白头眼里泛红。然后他兴奋地说了好些话。那是他当海军时的住所,逾百年前的马车库改的;大宅、房子没大更动,看一眼,记忆就全回来了。记忆中还有他爱去的码头小酒吧,夕阳下喝着小酒,数着入港的小船,海军帅哥搭讪着跑台的姑娘,年轻的日子总是写意居多。


白头的感动看是注定要高潮迭起。我们最终蛛丝马迹地寻获那家名叫“黑珍珠”的小酒吧。引人遐思的店名,小建筑,室内吧台,户外座椅;码头游艇,满地的夕阳筛透着海风;还有跑台姑娘的笑脸银铃,和弦着海鸥的扑翅,陌生而熟悉。白头的感动感染了我们一家子。


我于是更清楚,念旧的情怀因老逾浓,不都是在沿着自己一路走来的足迹,返寻回家的路?我要对孩子们说:记住年轻岁月,当你们也白头,记忆会是你回家唯一可依据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