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提到,五四那一代人,单是模样摆在那里,就使今天的中国文艺家不好比。“在一册抗战照片集里,有幅照片,被押赴法庭的周作人,他穿件干净的长衫,瘦得一点点小,可是那样的置之度外、斯文通脱。你会说那种神态是强作镇定,装出来的,好的,咱们请今天哪位被双规被审判的大人物镜头前面装装看,看能装得出那样的斯文从容么?”
对的,相貌即是骨格──人骨子里的“格”。
80年代早期,我毕业留校,有幸见识了那时中国名牌理工科大学教职员“相貌”。我是刚入伍的新人,看到“老队员”的情况,经过历届运动,尤其是文化大革命后,思想拘谨,精神畏缩,生活条件又尚未大幅度改善,其相貌上“不堪入目”之处也就屡见不鲜。大冬天的,教研组每周固定的“政治学习”,男女教师都身穿半旧不新的“老棉袄”,双手插袖筒内,低头含胸,窝在没有暖气的冰冷房间里,全体一副寒酸相,说是在“旧社会”你也会相信;会上,几个领导轮流宣读长篇大论的报章文件,许多年纪大的教授副教授听着听着撑不住了,渐渐睡着,磨牙打鼾,更有流口水的,想必常流常干,老棉袄的领子表面,留有发硬发亮的痕迹,我们眼尖的年轻教师笑称那是“燕窝”。
长期的环境和教育使然,文人官员不咋样,普通中国老百姓的“相貌”,就更加“等而下之”了,而且少有长进。
近年我每次夏天回去上海,仍可见到很多男性街坊邻居穿条短裤,裸着上身(赤膊),腆着肚皮,叼支香烟在各处晃荡,兴致高了,啊噗,随地吐口浓痰也属常例;回到新加坡,在住家楼房走道或底层空间,也常惊见赤膊的肥胖小伙悠哉游哉,“喷云吐雾”,身背上还烙有好多个拔火罐的醒目红印……
两地对照,可谓“遍地风流”。
国族之人的相貌举态为何会严重趋同,我一直看不明白,但有亲切感:走在路上,青年男子大多小平头,昂首晃肩,满不在乎;中老年人或年轻女子,穿马路喜欢侧背对着行车方向,才不理睬来没来车呢,你敢撞我?
大嫂大妈,相貌上更精明强干。服装“张灯结彩”,说话毫无顾忌,举止就是一“练家子”。典型概括:大房间里分散坐着很多人,她风风火火从屋外一进门,眼神锐利地朝人群一扫,两秒钟看分明整个屋内局势,主意已定──该打招呼就打招呼,该插一脚就插一脚,该“哪里凉哪里坐”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