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里的某一天,我读到友人孔亚雷写的有关詹姆斯·索特(James Salter)长篇小说《光年》的推介,他同时也是《光年》的中文译者。这是一篇写得非常好的文学随笔,好得足以令其他作者心生嫉妒。读完这篇随笔,我在网上购买了英文版《光年》。


后来的某个上午,我去附近的康科德小镇闲逛,随意走进镇上一家书店。在书店里一个很显眼的架子上面,作为陈列书籍之一,是索特的《昨夜》。那是一本薄薄的短篇小说集,只有100来页,封面的黑色背景上,一盏台灯灯罩里投射出一个橘色光晕。这本书的大小、设计都给人舒服的感觉,我不禁拿起来翻看起来。我翻读了两个故事,一个是开篇的《彗星》,一个是压卷的《昨夜》。这两个故事,我都各读了几页,发觉自己挺喜欢。小说读起来很轻松,但在简洁的文字里,有极强的画面感,有意境。我突然想到,我可以试着把这些小说翻译出来。


书买回去后,我很快读完了。对于我来说,这不是一本难读的书,我当时感觉我很快就能把它译出来。当然,在我确实开始翻译工作之后,发现翻译这件事远非阅读理解那么容易。你理解了内容,这其实只是最初的一步。你要把你理解、感受到的东西用另一种语言表达出来,这完全是另一个工作。在表达的过程中,你要选择各种可能、找到最准确的一种方式,同时必须保留原作者文字的气质、句式、文体风格,此外,你还必须把这一切调整成符合汉语习惯的表达,这其中有很多琐细的工作。


我自己先试着翻译了两篇,意识到这项工作一点儿不轻松,主要是极其耗时。每个词、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常常为一个用法、一个多义词而陷入苦思冥想。之后因为出版公司需要谈版权,我就停下来三个月左右,直到版权的事谈妥后才重新开始。


我原以为剩下的八篇小说两三个月内会译完,但最终所有工作做完,已经是将近五个月后。期间一位朋友好心地给予忠告,觉得小说家从事翻译是毫无必要的,还会伤害我对中文的纯正语感。但我感觉一件事既然决定要做,还是有始有终地把它做完。况且,翻译过程中自己也确实学了不少东西。查资料是常事,因为遇到英文中的典故或是在特定社会和文化背景中的知识点,需要加注为读者解释清楚,而这些东西在自己阅读、无需翻译的情况下一般都是不求甚解的。例如,在一个4000字左右的小短篇《阿灵顿》中,加注就有十几处,因小说的主人公是军人,其中牵涉到不少有关美国内战历史、军校仪式等知识点。


过去读别人翻译的东西,偶尔还犯挑刺的毛病。现在深知,在一本译作里挑几根刺实在很容易,而真的从无到有地逐字逐句翻译出来,则是繁重、困难得多的工作。所以,我如今看到什么书重译,不会觉得能把文本润色更好的重译作者就如宣传所说如何“超越”了初译者。毕竟,最初的译者已经把大部分的工作做完了,而在此基础上把文字改得更好,显然容易得多。 


(传自波士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