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歧视艺人的传统毕竟不像我们巩固,Morrissey再口不择言撑极右派,抵制他的声音也没有夹杂香港常常响起的不屑,脖子一红,“戏子别学人讲政治”脱口而出。根深柢固的成见不限贩夫走卒,最近读董桥先生新书《读胡适》,随手便见到比较尔雅温文的例子:50年代末适之先生从美国飞回台湾定居,赵元任趁讲学之便去南港探望,觉得房子果然有传闻中的三个缺点,不过“天天倒是客似云来,连梅兰芳弟子梅派传人顾正秋也在胡先生家里吃过午饭”,那“连”字真是可圈可点。
Morrissey这张《加州之子》开宗明义向美国乐坛致敬,当然包括鲍比戴伦(Bob Dylan,也译鲍勃迪伦),挑的是早期的抗议歌《只是他们游戏的棋子》,眼光十分独到。原曲收辑在1964的《时代正在改变》,流行程度虽不及《风中飘扬》,但先一年8月华盛顿首府民主大游行,马丁路德金发表著名的“我有一个梦想”演讲,戴伦交出的正是这首,历史地位非同小可。
现场拍摄片段所见,初生之犊状态勇猛,新鲜脱稿的应景歌似乎尚未背熟,节奏时快时慢,技术上沙石颇多,但大气磅礴,比录音室版更情真意切。Morrissey的制作保持一贯华丽,教人担心与内容犯冲,想不到进行曲的调子出奇合拍,一波一波操向唤醒灵魂的高潮。巧得很,董先生书中抄录胡适赠陈光甫的一首诗,隔时隔代竟和戴伦碰个满怀:“略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中年。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拚命向前。”
《加州之子》一面世就觉得非买不可,为的不是《只是他们游戏的棋子》,而是钟妮梅藻(Joni Mitchell,也译琼妮·米歇尔)的《勿打断哀愁》——夏日草坪远古的嘘声难得以另一面貌再现江湖,骨灰级梅粉岂可不第一时间捧场?路过的读者不知头不知尾,双眉大概已经皱起来了,不明白几十岁人瘾头怎如此多,一下子拥抱市川海老藏尖叫甜心,一下子焚香沐浴跪在张爱玲灵前祈祷,一下子冒着身陷囹圄危险上京参拜张火丁,这里忽然又闪出个莫名其妙的洋妇,一副多多益善来者不拒的贪婪模样。唉唉,梅藻是我最早崇拜的偶像之一,十几岁已经开始神坛供奉,不离不弃至今,最近有部电影叫《昨天》(Yesterday,本地译《靠谱歌王》),主角在停电之夜撞车昏迷,醒来发现披头四被神秘抽空,除了他,没有人记得世界上有过那么一队乐队,这故事如果移植进我的宇宙,所有插曲必定换上梅藻作品。
Morrissey懒洋洋的演绎,令人想起梅藻原版唱片封面那条蛇,还有《倾城之恋》和时间脱节的白公馆:“他们的10点钟是人家的11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1975年的梅藻事业如日方中,歌中尽是喷射共荣圈的富贵浮云,低端听众只有目定口呆的份,完全被繁华抛弃在十万八千里外。转眼几乎半世纪过去了,傲视群雄的jet set早已升级为private jet set,熟悉的旋律幽幽响起,彻彻底底“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