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香港上环的一家画廊展出了摄影大师何藩（1931-2016）的黑白摄影作品，40多幅从未发表过的作品首次与世人见面。黑白光影下，五六十年代的香港尤为闪亮，也让画廊所在的古朴宁静小区在五彩闹市中更显矜庄不争。
何藩是香港人熟悉的摄影家兼电影导演，也是国际知名的街头摄影大师。在何藩去世三周年之际，他的家人与所托画廊合作为他出版了一部摄影集，名为《念香港人的旧》（Portrait of Hong Kong），画廊展出的40多幅照片便是取自这部摄影集，成了何藩“送给香港人的最后杰作”。
何藩并非“土生土长”的香港人，1949年跟随经营实业的父母自上海移居香港时，他已满18岁，就读新亚书院。从“家住半山麦当劳道”而非“难民”聚居的九龙钻石山，便可知一家人到港后过的是中产阶级的生活。自少喜爱摄影的何藩，那时一有空就“手执相机，一路沿半山走下去、摄下去”，却不料镜头里窥见的另一个世界，让这名当年的“富二代”深感震撼：“我看见了横行窄巷，烟雾迷离，草根阶层，弱势社群，看见了他们如何拼搏求存，挣扎奋斗。”
也因为如此，何藩镜头多是对准繁华都市中的横街窄巷、陋居街市，捕捉的也多是肩担手提的市井小民。照片里市井小民大多从事体力劳活，生活并不富裕，却人人眼中闪着亮光，对未来犹有所盼。一直喜爱何藩的《日暮途远》（1955），画面上一个男子推着车子走在暮色四合之时，只见他沿着海皮奋力走着，身后的林立高楼，身边的电车轨道，还有堤下的粼粼海水，似乎合为一体拥掩而下，可男子一心只管推车前行，天地万物都似无意盼顾。何藩记得这个作品的构图，受启于北周文人庾信的词中意境：“日暮途远，人间何世？∕日穷于纪，岁将复始。”
近日世事浑沌令人揪心，何藩镜头下的“日暮途远”，古人词中的一句“人间何世”，字字切中欲说忘言的心情。每当心中块垒无以排遣，何藩的照片总能抚慰人心，一幅幅地看过来，人会渐渐沉静心稳，重新思忖香港的前尘今世。
无缘看到何藩镜头下的五六十年代的香港，却曾身处八九十年代回归前的香港，如今回想恍若隔世。命书上早就写好谶图谶语谶诗，可人在其中谁能读得懂？当年港人那股风发意气曾亲目睹，可“当时只道是寻常”，任谁也不以为意，也没特别珍惜。待到人们惊觉世事不再、灵气不存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段后无来者的时光，无法复制，也不再复返。
偶读席慕容的这段诗句，惊觉与何藩镜头下的香港甚是相配：
那时候 所有的故事
都开始在一条芳香的河边
涉江而过 芙蓉千朵
诗也简单 心也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