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怀疑勇往直前向极右倾斜的Morrissey,新唱片选了两首政治立场完全相反的金曲,带着高级黑的不轨企图,将原本控诉种族歧视的经典拗弯,令到大白主义合理化。我虽然不敢蔑视老狐狸的智商,但完全不认为他有本事光天化日扭转乾坤,魔术师一样变走前辈在字里行间树立的尊严,如果这么轻松就可以过关,只证明原创者鲍比戴伦(也译鲍勃迪伦)和Phil Ochs根基欠稳,失威的反而是前辈。
论遣词用字,戴伦的《只是他们游戏的棋子》接近潦草,别说不及后来黄金期专辑《声带上的血》十首杰作玲珑剔透,和同期的《风中飘扬》比,也没有出口成诗的潇洒,珍贵的是那股蛮劲,除非大逆不孝改动歌词,颠覆赤子之心谈何容易。Morrissey版本听过十几次,发现只抽掉小半句,也没有偷偷移形换影迹象,硬硬在鸡蛋里挑骨头,唯有指节奏有种纳粹党大阅兵气势,玷辱了原曲朴素的泥土味。这当然是欲加之罪——艺人毕竟不是手段卑劣的政客,没有必要摆空城计苦肉计,为了自保和媚主,什么都做得出。
专辑另一首有“左为右用”嫌疑的,是Phil Ochs名作《抉择的日子》,摩先生眉飞色舞的演绎的确可能被诟病白事当喜事办,其中一次漏掉“日子”把“抉择的日子”唱成“…啊,抉择”更显得轻佻,不过我仍然愿意相信这个阶级敌人并非身负搞破坏重任的特工,潜进集体记忆扔砖头。呃,难道“风向逆转,道路分歧,你可以做对的事,你可以做按照命令的事;胜利大奖将属于勇者,是的,这是抉择的日子”遭冤枉姓右?
流行歌曲和政治挂钩,最无品的莫如不问自取鹊巢鸠占,就像香港月前撑警大会高播LMF名曲,结果乐队发声明表示极度不安,要求立即停止。这种低端技俩,特朗普拉票时曾经用过,“皇后”的《我们是冠军》被张冠李戴当作主题曲,原唱者虽然已经作古,愤怒的队友奋起谴责道不同不相为谋,厚面皮的橙色人居然扮聋,继续我行我素播完又播,充耳不闻的奇功令人叹为观止。所以不论极右的Morrissey选唱左营经典动机是什么,手法都高尚得多,起码堂堂正正付了版权费,从商业角度看,你情我愿无拖无欠,不满的评论者跳脚也拿他没办法。
谜团的答案,我认为可能藏在专辑最后一首歌,Melanie的《有人说》。歌单跃出这个名字,比见到戴伦、钟妮梅藻(也译琼妮·米歇尔)和Phil Ochs更意外,60年代末70年代初红过一阵的她,恐怕只有当年喜欢《全新锁匙》的老饼才有印象,那张黑胶被我磨成大花脸,几十年没有听,忽然重遇简直不知所措。她如泣如诉的唱腔像带点苦涩的麦芽糖,或者张爱玲笔下炎樱形容的桂花蒸,“又热又熟又清又湿”,只此一家别无分店。Morrissey编曲改头换面,歌词却几乎一字不易:“有人说我有魔鬼,有人说我有天使,但我只是个有困难的少女,我不觉得我有危险?”既是魔鬼,也是天使,不正是他的写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