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日本青森,当然想吃苹果,青森苹果青森苹果,尽管在香港超市买得到,总觉在原产地吃到的才是真味道。酒店旁有个农产朝市,起床后匆匆吃完早餐赶过去,短短窄窄的两条巷道,水静鹅飞,始想起今天周日,休息不营业,年中有休,让我这外来者呆站街头,沮丧到像打麻将吃了诈糊。
认命吧,“废老”。从昨晚抵步到今天早上一直想象自己坐在朝市路边,大口大口地啃咬青森苹果,最好是翘起二郎腿,一脸慵懒,满目无赖,这才配得上此行的目标气氛。来青森,就是为了太宰治。
今年是太宰治冥诞110年,青森是他的故乡,他的幽黯童年,他的放肆青青,都在这里度过,岂不可瞻仰?于是从仙台搭新干线转到青森,再到了五所川原市,轻松找到其故居“斜阳馆”,又在旁边巷道流连了两三个小时,感受一下他有可能遗下的隔世身影。
太宰治一辈子跟女人胡混,自杀好几回,有时候是男女都死不了,有时候是女死男不死,生日前六天终于成功,跟旅馆女侍应齐齐投河,如愿得偿,才39岁。这家伙真是个五级忧郁症患者,一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直直地望向每张照片的镜外,偶有笑容亦是惨淡,仿佛笑完即有大祸临头。张爱玲常用的“惘惘的威胁”其实最合于描述。但幸好那时候没有忧郁症的治疗药,否则把他的情绪治好,他的笔下人间便没那么失格,也不那么动人。
大名普传的《人间失格》不知道被电影和电视改编过多少次了?今年又有新版本,“无赖派”魅力不衰,大银幕小屏幕,春潮泛滥,情欲风骚,可惜作家本身无缘欣赏。把自己的生命活成一场苦命和短命的戏,既是主角,唯有忍让后世的人当观众了。
太宰治本名津岛修治,父亲是大地主,有钱佬,“斜阳馆”是一幢豪华两层传统庭园平房,用桧木建成,修治在此出生。据说他小时候曾遭保姆性侵犯,长大后走不出这阴影,有了“性瘾”,日日夜夜想着的都是性性性,所写的文字都潮湿,曾有懂日语的朋友如此形容:“几乎每粒字都有性意味,似有一头情欲野战被铁链缚住,不断嚎叫,痛苦地,饥渴地,却又快乐地。”
其实活了39年,太宰治都只是个沉溺于欲海的小男孩,真正杀死他的——但也成就他的——并非河水而是欲浪。
所以在斜阳馆故居,在老屋的十多个房间之间走动,我忍不住想象到底当年的侵犯发生在哪一间?那房间,其实是太宰治的写作起始处。那保姆,唉,其实是太宰治的“写作之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