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旋风式过港,竟然也有礼物收,真是上天眷顾飞来艳福。别怪我讲完谢谢还意见多多,厚礼之中,最珍贵的不是甘国亮先生新鲜出炉的《我问人·人问我》签名本,也不是小思老师第三次修订的《香港文学散步》,而是一个口罩。
7月28日下午文化中心越剧《孔雀东南飞》散场后,去附近商场医肚皮,孤家寡人以简单快捷为觅食原则,三步拼作两步直往无印良品。那个钟点,门外排了十多人,当然吓一跳,看见夏季大减价正在店铺进行中,反正等,为何不先血拼一下,于是东摸摸西试试,搞了大半小时。吃饱准备打道回旅馆,上网看看集会消息,发现兵分上环铜锣湾两路,前者正是我目的地,连忙电联有经验的军师,问问是否应该启动B计划。他说情况有点乱,建议看多一场戏才过海,嘻嘻哈哈笑了一轮,又再蹉跎半小时。
九点左右抵达上环站,由永乐街出口上到地面,街头巷尾尽是黑衣小朋友,尚未辨明东南西北,有个妹妹递上口罩:“刚放了催泪弹,别走电车路。”我说打算走皇后大道,应该不会有事,不要浪费物资,她答:“不知道几时再来的,还是先拿着,比较妥当。”转身走了两步,眼泪就忍不住了,田纳西威廉斯宣扬的陌生人的慈悲,想不到如此温柔。再走两条街,终于感受到火药威力,然而真舍不得撕开口罩封套,随便掏出“祝君安好”毛巾掩鼻算数。残余空气都这样难受,被射中滋味如何可想而知。
朋友见我气定神闲,以为我出惯大场面,“巴黎黄背心更厉害,满街烧车抢掠商店,香港游行人士这么乖,小儿科吧”,可是非常惭愧,那场运动搞了几个月,我不但没有和运动家齐上齐落,甚至不曾擦肩而过。单看全盛期新闻报道,你会以为巴黎全市天天在燃烧,一出门就要和暴徒或暴警竞跑,事实上只有星期六才是示威日,而且在特定区域进行,市民如不想参与,绕道而行便是。
乱世佳人式的阵仗,很久以前就见识过倒是真的,那是上世纪70年代末的三藩市,加州首位出柜议员夏菲缪克被枪杀,结果法官轻判凶手,当晚愤怒市民自发上街,住在卡斯特罗心脏区的我当然以脚支持,市政厅外警察清场,混乱中跌倒在地,幸好遭嬉皮士标签为“猪”的警察并未丧尽天良,警棍虽然挥舞但没有无差别打人,侥幸全身而退。
七二八深夜,由上环沿电车路走去西环,水静鹅飞满目疮痍,有个拾荒人小心翼翼检查示威者遗留街头的物资,拿上手研究有没有循环再用价值。雨伞大部分已折断或开花,根本没得救,口罩薰过催泪弹,也不可能有下一生,唯独单边球鞋大概还有点希望,说不定在什么地方,会浪漫地重遇失散的另一半。崇拜物质主义的麦当娜老歌迷目睹处处夭折日用品,心痛在所难免,忍不住拾起一个黄色工地头盔,打算带回家留为纪念。硬实的塑胶外壳,竟然打到穿洞,操棍者究竟要有多残忍,才能罔顾被它保护的小朋友?心一酸,恭恭敬敬放回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