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近来似乎跟“黑白”有缘，先是看黑白摄影展，又接连看了三部60年代初的黑白港片，即国泰电懋“南北”系列的《南北和》《南北一家亲》及《南北喜相逢》三部曲。黑白的世界里总蕴聚着一份纯笃的温暖，不愠不火令人心安。
看了这个南北系列才意识到，“南北不和”是50年代香港的一大社会矛盾。战后大陆人口大量迁港，香港人口数量剧增，本地人与外省人之间在文化和语言上的差异常引发摩擦。这时电影人以此为题材拍摄的影片，就为这段历史留下了见证。三部片子剧情不同，主题倒是一致，说的都是年轻恋人千辛万苦终成眷属的故事，其间要跨越的正是两个不同文化背景家庭间对彼此的偏见和敌意。
看这个系列，不能不留意到语言上的有趣特点。五六十年代在港制作的国语（本地称华语）片、粤语片分属“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而电懋率先打破语言界限，推出的南北系列可谓名副其实的“国粤语片”——只见国语谐星刘恩甲与粤剧名伶演员梁醒波（波叔）同台飙戏，国语粤语各说各话，一来一往煞是有趣。一众年轻演员中，雷震丁皓扮外省人，张清白露明演本地人，当外省人遇上本地人，恋人间喁喁细语也是国粤交错，照样地甜甜蜜蜜。
当然，不谙粤语的观众可看字幕。字幕上写“他想抢生意”，片中粤语是“佢想来顶烂个市”；字幕上一句“一看到就生气！”，粤语对白是“一睇到就撞火！”，至此你会发现，字幕里每句话都工工整整、规规矩矩，只可惜粤方言那份抵死鬼马的神韵就在这转换之间悄悄消失了。
我于是好奇起来：1961年张爱玲应好友宋淇之邀，来港为电懋编写《南北一家亲》和《南北喜相逢》的剧本。女作家虽曾在香港读书，可毕竟日子不算长，她的粤语是否娴熟到能用俚语、玩双关的程度？香港电影研究学者吴国坤曾提及三部曲导演王天林的一段忆述，解开了我心里这个谜团：张爱玲当年的确不太熟悉香港情况，也不太懂写广东话，于是在笑料方面导演王天林会想法加点噱头，好友宋淇会帮忙修饰或代笔剧本中的粤语对白，而波叔常会临场“爆肚”增添了不少笑点。正是这些来自导演、好友和演员的鼎力相助，弥补了张爱玲在粤语对白上的局限吧。
此时此刻看电懋的南北系列，最令人心底触动的，还是当年电影人希望人们消除误会、融洽相处的那份暖意。看昔日景色，说往日故事，总让人想到今日的种种，正如香港资深影评人石琪所说：“今日香港人要重新面对大陆同胞，而粤语文化和国语文化亦再度发生相拒又相吸，像冤家又是亲家的关系。”
看完“南北”三部曲，从书架取下心仪影评人黄爱玲的文集《梦余说梦》，再一次听她“拼拼贴贴说电懋”：“那是一个转变中的年代，很多家庭从动荡的大陆来到这偏安一方的小岛……电懋的电影比旁人更早开始学习宽容，也许就是因为懂得接受，那些电影并不呼天抢地，有时候是淡淡的感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