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一个寻常的日子,但是,我却嗅出了一种很不寻常的气息。
让我觉得不寻常的,是母亲。
一大清早,她便换上了一袭平时外出才穿的连身衣裙,褐色的底子,缀着黄色的菱形图案,把她薄施脂粉的脸映照得很亮、很亮。她安静地坐在大厅里读报纸,蜿蜿蜒蜒地爬在脸上的,是兴奋、是期待,但隐隐然却又掺杂着一丝不安。
9时许,她等待的人出现了。
是一对20余岁的男女,男的浓眉大眼,在温柔敦厚里透着一股掩抑不住的精明干练;女的样貌标致,气质恬静。他们斯文淡定地坐在大厅内,母亲用粤语亲切地和他们交谈。我好奇地坐在一旁,饶具兴味地听;依稀记得,他们的谈话,涉及了怡保、教育、南大、前程等等内容。
他们离开后,母亲对父亲说:
“她是个很有理想的女子呢,以后在教育上一定会有一番作为的。”
母亲口中的女子,指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陈郁菲。
陈郁菲姨是“另一边”的人。
外祖父年轻时有婚外情,纳了姨太太,于是,便有了“这一边”和“那一边”壁垒分明的两家人。当时,性子刚烈的外祖母,尚未接纳“另一边”的人;纵使是姐妹,也绝对不允许公开来往的。那天早上的晤面,是偷偷进行的,外祖母并不知道。那一年(1959年),郁菲姨以鳌头独占的成绩,考取了第一届南大中文系的学位,在回返家乡怡保前,刻意前来向母亲辞行。和她同来的男子梁鸿基,毕业于物理系,同是怡保人。这个品学兼优的男子,后来成了我的姨丈。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郁菲姨,她留给我的印象,是刚柔并济的;在聊生活琐事时,她波光潋滟的大眸子笑意荡漾;然而,在谈及理想时,她湛湛生光的双眸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股不畏困难的刚毅。
观人于微的母亲,在和郁菲姨见过一面后,便断言她在杏坛上必然有一番作为。
果然,在26岁之龄,郁菲姨便擢升为怡保培南独立中学的校长。高瞻远瞩的她,为培南独立中学定下了“冲出怡保,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宏伟蓝图,她咬紧牙关承受着来自四方八面排山倒海的压力,大胆采用新加坡的课程标准,主办剑桥考试班;此外,还走在时代的尖端,在校内设立电脑中心,率先推行电脑与互联网教学。双语并重的课程为莘莘学子插上了中英兼通的翅膀,让他们满怀信心地翱翔于学术的天空;先进的电脑教学为广大学子拓广了前方的道路,让他们游刃有余地在世界的舞台上大展拳脚。
80年代初,郁菲姨以拳拳之忱邀请我以《生活的海洋——谈创作与教学》为题,到培南独立中学作一场专题演讲。那天,郁菲姨穿着一袭极具风韵的旗袍,站在2000余名学生面前铿铿锵锵地发言,充分展现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魅力。莘莘学子仪容整洁,秩序井然;郁菲姨以感性的语言传达理性的信息,全场鸦雀无声,全神贯注地聆听,一双双乌黑发亮的眸子,传递着学习的热忱。这时,我心里想,啊,这就是、这正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学府了。(二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