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一方


母亲离世20多天。尚在丁忧的我,一边打理着后事,一边打点着孺慕思念。


今年5月,我在一个从电影探讨生与死的学术研讨会中说,我们的一生,有着许许多多的礼仪或仪式——贺寿贺岁,嫁娶六礼。甚至每天一睁开眼睛便自然而然做的事,都是仪式的一种。而死亡便是一个终结的仪式,打从我们一生下来,就是走向这终结仪式。因此人生也是一个告别仪式。如梭的日月中,我们每日活在时间里,向着飞逝的分秒告别;今日的我们也向着昨日的自己告别。


此后,我经常坠入一种隔离的光景。一方面理性地告诉大家,如电影《入殓师》中的入殓仪式,有助于家属在悼念的过程,处理自己的忧伤,不忽略活着的人。另一方面,我不断地问自己,如何能没负疚地,给住院的母亲送行?


如其他岛国的建国一代长者一样,妈妈目不识丁,却以她令人折服的坚韧和耐劳精神,走过艰辛与沧桑。母亲卷起裤脚背起当时只有三四岁的我,走遍武吉知马的淹水处去打工。我们相偎相依的足迹,没随着污水退去。妈妈的那双腿,继续踩过无数的水洼和平地,从未停顿,直到我长大。每逢给妈妈剪脚趾甲时,粗糙的脚跟,以及没膏药能疗好的深度龟裂和血迹,都重复诉说着劳辛的足迹。


念大学时,妈妈曾每晚剥橙给我吃。我发现她有时会一口气剥好几个橙子,每一个都咬一小口。但递给我时,总只有一个。一次,我趁妈妈洗澡,就往剩余的橙子咬下去。天啊!全都奇酸无比!有糖尿病的妈妈,居然为了给女儿较甜的橙,以身探险……


这一年来,这双剥橙的手无数次向医疗团队挥动着。“我都这把年纪了,很期待回天家,见造物主。赶紧去救活那些年轻人吧!别费事费药在我身上了,病床有限,我不想霸着床位,我要回家!”


在几次脑中风的情况稳定后,我将逐渐不认得人的妈妈接回家。遇上妈妈连我都认不得时,我便握住妈妈那双剥橙的手,放到颊边说:“妈,我是Kris你女儿,你养大的孩子……记得吗?我可是你抚养大的啊……”顷刻间,我感受到渗漏的泪水滴在脚背上的温度。


在家的日子,我经常站在床边望着母亲,对她微笑。有一回,她也很微弱地、缓慢地,点了点头。那一刻,我记起当年我挥舞着人生的第一份薪水,高呼:“妈,你以后不必再辛苦了!我……养……你……”在一片天真和自豪声中,母亲也含着笑,点点头,眼中却闪着浅浅的泪光。躺卧病床后的她,笑不出了,连一滴泪也流不出了。


8月13日夜里,妈妈趁我没注意时,换上一身的安息,悄然离去。她被病魔绑架,在适切的时间挣脱。一生的劳苦,已在深处下潜。来得及共处,诉感恩,是幸福的。


深明“家教”为何物的父母,不是人人有。我有幸,童年在藤条和管教下度过。“疼爱与牺牲”又是什么?母亲用她一生,给我做了极佳的示范。


友人都鼓励我将母亲的事迹写成一本书。但怎写得了“孺慕”一词?天下间最难写,也很难写得好的莫过于:养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