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书,有时就会想到书中提到的地方去看看。
跟着小说走,是一种走法。那会是一个想象之旅,书中人物的悲欢汇聚之地,曲折情节的大起大落场景,都化作读者脑中的无边诠释。让小说带着走的旅途,想象叠着想象,哪层来自作者,哪层来自读者无法分清也无须分清。小说里的具体地点在现实世界里能否找到,从来不是重点,要紧的是借着一步步的寻找,重温一回读书时感受到的揪心震撼,其中的温柔暴戾、美丽忧伤最是诱人回味。
记得有一年去捷克首都布拉格,带着的是捷克裔作家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书里人物托马斯、特蕾莎、萨宾娜都跳出书外,“带”着我们走了一趟苏联武装入侵下的布拉格城,从“布拉格之春”发生地——瓦茨拉夫广场,一路来到特蕾莎的逃亡地瑞士日内瓦,其间并没有太多具体地点,每每敲击人心的时代大背景下的“冷”与乱世恋人相拥又互伤的“热”,那次布拉格之行也因为这部小说而长留心间。
跟着传记走,是另一种走法。那会是一个发现之旅。作者笔下的旧日生活场景,历史事件的起源演绎之地,都可能为读者脑中的“大哉问”提供解答。作者的个人经历见闻衬在时代风云变幻的背景上,看似自有轨迹各不相干,实则交相佐证互为注脚。也因为这样,让传记带着走的旅途,可以是惊喜连连——传记里提及的地点,能否在今日现实世界里寻得向来都是重点,哪怕只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让人欣喜不已,因为每个细痕微迹都打开了一条缝隙,让人窥睹探究一个曾经充满喧闹生机的世界。
今年3月去马来西亚怡保,“向导书”是王赓武教授的传记《吾家何处》(Home Is Not Here)。这部传记中记录的是1930-50年代的怡保,老教授在这座城市中度过19年的青葱岁月。书里提及的地点,成了我们游怡保的“路标”,包括老教授与父母同住的Green Town,就读多年的安德逊学校,假日常跟着父母去的电影院等,其中有的还在,但大多已隐去无踪。
我们对早年政府公务员宿舍区Green Town尤感兴趣,据说当年区内整片是一幢幢单层加小院的黑白屋。今日的Green Town是怡保城中的商业新镇,令人惋惜的是旧日黑白屋景象不留一丝痕迹,当地年轻人对这个小区的前世故事也一无所知。至此骤然发现,老教授的这部传记实则带着我们游了两个怡保,空间不变,时间相异,竟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世界。此时这部向导书已悄然变身为一把钥匙,藉着它方能打开旧日城廓的大门。
也许有人说,“想象”比“发现”来得更有艺术原创力;也会有人说,“发现”比“想象”更有现实时代价值。我倒觉得,两条都是寻求知识的路径,走法不同,殊途同归。机缘到时,我倒更期待在同一次出行里一手拿小说,一手持传记,从书里来到书外,走一趟“想象加发现”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