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谢谢杨导推荐,李舒两本书好看极了,旅行时先读《民国太太的厨房》,回到巴黎一打开以季节编排的《潘金莲的饺子》就放不下,三几天工夫由初春读到深秋,天气酷热加上兵慌马乱,胃口本来欠佳,居然食指大动腰围暴增,完全是美文的另类功劳。
唯一觉得必须投诉的是书名——前一本鲁迅胡适梅兰芳张大千轮流登场,雄风明明吹得劲过阴风,应该是《走出民国太太的厨房》嘛,而带领读者漫游《金瓶梅》口腔的后一本,作者四次三番写完又写的,其实是那个一根柴禾烧得稀烂的猪头,趁春光明媚就开宗明义大书特书,直到秋风送爽仍然念念不忘,封面硬硬将主家位让给淫名最响亮的潘女士,偏心得教人摇头,以戏份论,好歹叫《宋蕙莲的猪头》才是呀!
因为读书粗心大意兼且缺乏烹饪天分,一直弄不清这道米其林三星级的名菜,怎么能够在短短时间通过最环保的方式制成,区区一根柴禾的火,不消一个时辰便把猪头煮得皮脱肉化,简直堪比微波炉,原来只顾为佐料吞口水,漏掉了李舒称为“明朝高压锅”的厨具:“上下古锡子扣定”。实不相瞒,自从在三藩市初次见识高压锅,我就立刻封它为厨房最可怕的器皿,生铁打成的锅壁又重又厚,每逢听见锁在锅顶的零件吱吱作响,即将爆炸的不祥预感油然而生,一定速速远离是非之地,法国人称之为cocotte-minute虽然十分卡哇伊,并未稍减恐惧感。
西门庆妻妾成群,关起门来不但开台麻将可以打到地老天荒,只要姐妹齐心,要组织“波罗的海之路”人链,基本上也不成问题。莺莺燕燕之中,李舒最爱的当然是潘金莲,左一声小潘潘,右一声小潘潘,搂在怀中呵护备至,简直公然在字里行间搞女同性恋。这位远近驰名的坏女人,在我浅窄的世界向来被邵氏女星霸占音容,暗姣有汪萍,明姣有胡锦,对手不论是狄龙还是杨群,绣花小肚兜都是不可或缺的道具,为她们在三级制中保持危危乎的尊严。
最原始还有牛高马大的张仲文,泰山压顶印象太深刻,以致多年后终于在三藩市基友簇拥下见识大美人嘉宝,第一个反应竟然是《金瓶梅》如果由佐治乔哥掌舵,领衔的女主角非她莫属。
李舒最意外的贡献,是把淫妇标本尊称为“西门府第一小毒舌”,“别忘了,就在宋蕙莲和西门庆花园偷情的第二天,她也借小厮平安之口揶揄说:‘我听见五娘教你腌螃蟹,说你会劈的好腿儿’”,令我后知后觉省悟潘女士启蒙之恩。
更意外的,是追加一句“这评语实在太精彩了,浮一大白”。哎呀,多久没见过那四个字了!十几岁的时候忠实追捧《学生周报》,编辑按语偶尔出现“浮一大白”,酒国童贞男虽然不知道出处,朦朦胧胧倒了解它在夸赞界的崇高地位,半世纪音讯隔绝,忽然他乡遇故知,简直像《半生缘》说的“重逢的情景他想过多少回了,等到真发生了,跟想的完全不一样,说不上来的不是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