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通信
看《一生只为一事来》的时候,竟然掉了眼泪。我自己也有点意外,半辈子电影看下来,我早就是一个心肠冷酷的专业观众。类似《唐山大地震》《山楂树之恋》这种,电影内外,全中国大概流了有五吨眼泪,我也就是听别人哭哭。
《一生》这样的电影,老实说,不是我的菜。因为我不喜欢煽情,不喜欢励志,而要在影像的意义上去挑剔这部电影,更太容易。比如,整部电影的年代感单薄,年代符号也简易,剧情设置和起承转合基本套路,主要演员的声口和表情也相当城市,但是,这个题材拿住了我,因为,这些年的中国教师太缺乏影像表现。自《阳光灿烂的日子》后,教师形象就被冯小刚给遮蔽了,虽然,冯小刚演的胡老师绝对是他个人表演史上最佳,形神具备展现了教师的世纪影像转折:温和的无能加上猥琐的体面。
而随着这些年教育被各种蚕食,影像中的教师或者是“疯狂老师”“麻辣老师”,或者“恐怖老师”“人偶老师”。我们几乎忘记了,少年时代,我们遇到的老师曾经多么亲切,他们曾经就是我们的左邻右舍,我们的父亲母亲。这就是电影《一生》的意义了,编导用相当朴素的镜头带我们回到过去,重新把我们童年时代的老师还给我们。
电影开头恰好是我们70年代初出生的人上小学的时代,背着行李的支月英从城市来到乡村,一入深山40年,从一个见狗发抖的小姐变成一个只手开荒的山里人。《一生》拍得不高级,支老师的每一次困难,都表现为跌倒和爬起,矛盾和矛盾的解决,也都是桥段,好在,江西大山里的风景是朴素的,千年月色是朴素的,溪水是朴素的,难得的,导演也没有把这部电影做成江西风光片,朴素的天地,才酿造真正的日子。电影最好的地方就是,全片没有去表现支月英的学生多么有成就,也没有去强力表现支月英的付出多么感天动地,这部电影终极要讲的是,所谓教师,就是那个在几十年岁月里,种树成林的人。
对一个民族的情感呵护,才是教师的终极魔法。黑泽明的《袅袅夕阳情》里,老师和过去学生聚会,大家各自耍宝,情商不太高的学生表演报站名,他一直报一直报,特别呆萌,时间久了,就有一种感动,最好的师生关系就是这样的吧,面对老师,每个人都重新获得,回到童年的能力。而一个民族的童年能有多长,就看这个国家的支月英有多少。
如此,看完《一生》,我也卸掉了自己作为一个专业观众的面具,在教师节到来之前,我想给自己的小学老师、中学老师和大学老师分别写封信,告诉他们,我曾经和他们撒过一模一样的谎,“后面两天不能来上学,因为我舅舅死了“,但其实,我根本没有舅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