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簧管
提起南宋大词人辛弃疾,许多人脑际总会闪现一位爱国词人“应有”的样子。当然也会闪现他许多著名的描写沙场杀敌的“爱国词作”:“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举不胜举——这似乎是辛幼安永远挥之不去的“既定形象”。
岳飞更可怕:“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简直成了“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啦。读之浑身汗毛直竖。
——英雄志士可也有柔情款款的一面?
致力于研究宋词的叶嘉莹教授有篇论文触及此点:《从花间词的女性特质看辛弃疾的豪放词》。论文上半篇举温庭筠、欧阳炯等花间派词家为例,细论此派风格;下半篇则引稼轩著名词作《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阐述辛词也带“女性美”:“‘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辛弃疾确是豪气干云,在这两句里的情意也是英雄之志。但他的语言是凌乱的、倒置的。再如‘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他的感情是双重的,句子是破碎的语气是畏惧的,正如女子被人压抑一样……虽用的是男性的口吻,但是他的语法却是有女性语言的特点:凌乱、不整齐,和《花间集》中的小词相当接近。他的曲折幽隐的情意,也与女性的情思有相近之处。”以此论证稼轩词豪放中具女性特质。
叶教授言之有理。但无论“婉约词”也好,“豪放词”也好;男性词人也好,女性词人也好,所填之词必有“曲折幽隐”的特质,否则很难成其为词。因为“词之为体”,本来就是“要眇宜修”,且“能言诗(指唐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王国维《人间词话》)。所以木心说杜甫《登高》近乎钢琴协奏曲,宋词却是(逶迤缠绵的)小提琴。或再打比方:钢琴者,王摩诘《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也;小提琴者,辛幼安《木兰花慢》“秋晚纯鲈江上,夜深儿女灯前”是也。
稼轩这两句词由苍茫悲凉一转而为柔婉温馨,巨细反差韵致跌宕(琴音从低把位沉浑胸腔蜿蜒“揉”上高把位丰富头腔?)而晚唐皇甫松之“桃花柳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则除了小提琴韵味,又添(印象派)画意:但那却“back to square one”——回到花间词了。
人生的“真谛”是什么?——“征衫便好去朝天”(“玉殿正思贤”?)还是张季鹰说得好:“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
“适意”有很多种。“命驾便归”,回吴中老家一尝久别味蕾的“菰菜羹鲈鱼脍”,固其中之一;“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亦然。与儿女灯前夜话,日常琐事细细碎碎回忆千百无所不谈,不也是一种“适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