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的高清图像比现场肉眼观赏还清晰,我们如何鼓励学生一定要进博物馆呢?我的做法,是举班雅明提出的,认为原作品有其不可复制取代的“灵光”,面对作品,才能领会那“灵光”。
“你的大学有博物馆吗?”
应邀参加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开馆仪式,躬逢其盛,学者们相互招呼问候,不免都彼此询问各校的情况。
在大学设置博物馆,兼具学术研究、专业教育和社会文化服务等使命,世界第一个公共博物馆正是诞生在大学——成立于1683年的英国牛津大学阿什莫林艺术与考古博物馆(The Ashmolean Museum of Art & Archaeology)。所以,浙大艺博馆的“艺术与考古“主题前有所承。
中国总共有将近3000多所大学,334个大学博物馆。同样有3000多所四年制大学的美国,则有近1600个大学博物馆,仅哈佛大学就有14个博物馆。中美大学博物馆数量的悬殊,或可视为未来发展空间的多种可能性。
近年参观中国大陆的博物馆,能明显感受文物知识逐渐普及的效果。去年在上海博物馆看董其昌特展,和学生分享我对传为董源画的《潇湘图》看法,身旁一位女士紧跟着我,我瞄见她侧录我的谈话,问她为何如此?她说她是“搞室内设计的”,来博物馆“吸收营养”。你看全中国共有5300多家公私立博物馆,一年主办2万6000多个展览,这位挤靠我“吸收营养”的设计师,就是每年11亿参观人次之一啊。
浙大艺博馆是在艺术史家方闻先生的期许中成立的,十年筹办建设,可惜落成开馆时方先生已经于去年离世。我于2007年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召开的“开创典范——北宋的艺术与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上见到方先生。那次我报告关于宋徽宗《文会图》的研究,方先生特别发言提到主修中文的后辈加入艺术史研究的行列,大加赞赏!会后我向方先生介绍,我是他的再传弟子,是石守谦教授指导的第一个博士,他非常高兴,说:“怪不得我觉得你的研究亲切熟悉啊!”
方先生虽然不能亲眼见到浙大艺博馆开馆,开馆仪式和第二天的“教学博物馆国际会议”仍然洋溢缅怀方先生的心情。石守谦老师从方先生1969年策划清代“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展览谈起。方先生突破20世纪初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偏向褒举石涛、八大山人等强调个性张扬的风格,回顾绘画传统,重新评价“四王”的历史意义。我特别欣赏石老师的讲题“血战前人”,那是基于傅申老师办张大千画展用的“血战古人”(Challenging the Past)之说,傅老师去美国研修也是得到方闻先生的俾助。学术研究要推陈出新,拓展天地,切不可因袭守旧,而要鼓动“血战前人”的勇气。
浙大艺博馆的“镇馆之宝”是唐代颜真卿书的《西亭记》残碑,立碑于大历十二年(777),由浙大校友林霄先生设立的香港近墨堂捐赠。首任馆长白谦慎教授是书法史专家,开馆就展示罕见的书法大家碑石,真是因缘殊胜。
在会议最终的讨论环节,我针对学者们屡屡引述方闻先生主张要在博物馆学艺术史的见解,提出我的困惑。我是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学艺术史“长大”的,在没有互联网提供大量图像的时代,研究工作只能靠画册和“站在作品面前”看。我也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博物馆、亚洲文明博物馆、新加坡国家美术馆等地方向学生介绍艺术品。而今,网上的高清图像比现场肉眼观赏还清晰,我们如何鼓励学生一定要进博物馆呢?我的做法,是举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提出的,认为原作品有其不可复制取代的“灵光”(aura),面对作品,才能领会那“灵光”。
学者们一致同意直接面对作品还是很有必要,高清图像能够辅佐观察作品的细节。罗泰教授(Lothar von Falkenhausen)问包华石教授(Martin Powers):“灵光是迷信吗?”包华石教授没有正面回答。我想,新时代的“血战”仍在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