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小戏院同时放映小津安二郎和沟口健二专辑,有点自打对台意味,真担心瑜亮竞艳会分薄观众,不过我显然低估了法国人消化老电影的胃口,去到现场一看,虽然不至于一票难求,客似云来倒当之无愧。精力有限,挑的是几部比较生疏的小津,《早春》《浮草》和《秋刀鱼之味》,其余的不那么紧张。沟口先两年重看了《山椒大夫》《雨月物语》《近松物语》,进贡歌舞伎座的昂贵料金没有白花,脑补之后视野稍有寸进,趣味更加浓郁。这次心心念念一出《杨贵妃》,25年前初看印象普通,一来拷贝质素欠佳,二来日本人拍中国古装总嫌不脱东洋口音,就算历史考证严谨,亦冒犯了邵氏兄弟公司倾力培养的童年记忆。拖了又拖,终于情绪和时间配合,却恰巧碰上香港逆权运动白色恐怖沸腾,彻底像个遭遗弃在大后方的老弱残兵,银幕上不但熟悉的人物口操异国语言,法语字幕也隔了几层纱,简直举目无亲,说不尽的凄凄惨惨戚戚。


开场不久安禄山在杨家厨房找到花面猫似的玉环小妹妹,逼她更换华衣美服以便献给当今圣上,我最记得京町子穿条长至小腿中的内裤到处跑,可能唐朝家家户户确实有剪裁成这样款式的遮体之物,仍然觉得滑稽。陶秦有份塑造的唐玄宗是目不斜视的柳下惠,杨小姐几经辛苦才吸引到他尊贵的眼球,随变奏霓裳羽衣曲表演缓歌慢舞。短短几分钟,竟然十足张爱玲《谈跳舞》的描述,“雍容揖让的两只大袖子徐徐伸出去,向左比一比,向右比一比”,名副其实“古圣贤风度”。


沟口擅长描绘含辛茹苦的可怜女,有人说他慈悲为怀,有人认为他热衷刻划苦尽甘不来的薄命花,不但消费受害人的不幸,而且蕴藏一种扭曲的性虐待乐趣,然而不论你赞成哪一方,都不难明白为何他会打杨玉环主意,小心翼翼把长生殿移植进日本土壤 — 这位大美人的传奇,有太多可供发挥想象的空间,制成的标本钉在田中绢代饰演的各款蝴蝶旁边,幽幽散发相若的芬芳。白居易笔下三千宠爱在一身的佳丽,艳则艳矣,心理层次绝对谈不上摩登,洪升用五十折建构长篇连续剧,戏刚刚演到一半女主角已经香消玉殒,一缕芳魂虽然久不久就回来慰藉未亡人,焦点却悉数转入男主角户口,要不然昆剧不会常常抽出旦角靠边站的《迎像哭像》和《闻铃》犒劳观众。


沟口世界中没有奸妃立足之地,假如逼他拍《恶法魔女传》,一定将主角打造成被老爷困在柴房的小媳妇,所以他的杨娘娘是权力斗争牺牲品,本人一心一意只想侍奉君王,可惜老爸和姐妹不争气,狐假虎威横行无忌,结果祸及家人,全国军队发起罢工,除非红颜祸水自杀谢罪,否则六军不发无奈何。激进妇解份子恐怕会齐声抗议这些兵哥欺善怕恶,小农基因研究学家则大概集中火力借题发挥,为自己独具慧眼趾高气扬:一早说了,这支民族最爱形形色色的被自杀,此乃又一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