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时住的勿洛水池路乡村,回家必经之路,山坡上一片漫山遍野的坟墓。平民百姓的石碑上,模糊的碑文长满苔藓,荒草和藤曼在地下交错拉扯,一具具古旧的身躯静静的躺在水土流失而外露的霉损木箱子里,地面上是茂密的椰子林,下垂的树叶像四肢随晚风摇曳,周围仿佛有灰色带状雾气缭绕,漂浮不散。这片潮湿的墓地就算是清明时节也不见焚烧冥镪的烟火,我们当年天不怕地不怕也没胆量踏足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


趁着香港机场乱糟糟,从西九龙的高铁溜去数百公里之遥的韶关,发思古之幽情之余也乐得耳根清净。韶关丹霞山从宝珠峰往长老峰的路上旁有一古墓,没有墓碑,只有一座两米高的六角形墓塔,墓面上还有被人涂鸦的痕迹,是300年前别传禅寺住持的安葬之处。午后,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映照在墓地里,我悄然步入孤独又落寞的墓塔后方,触目所见是满地腐烂的落叶,冷不提防头发还被蛛网缠绕。别传禅寺就在一崖之隔,陡峭的岩壁上开辟了一条近90度触目惊心的丹梯,前住持失修的墓和香火梵音不绝寺庙之间最远的距离不是丹梯,是新人和旧事的感情。


几年前第一次在清明时节去了祖父母在海南的故乡祭祖,才知道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坟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毁了,现在只能向着某个方向遥祭。到了祖父母这一代,祖父和几个兄弟葬在家族已经荒废的田里,陪伴着祖父身边的还有出生在新加坡现在兜兜转转安葬在中国的两个儿子,年复一年拜祭时清除的野草随着一年的季风吹拂,转眼长得又高又大,将墓吞噬其中。祖母没有墓,她的骨灰龛和我父亲,她的大儿子的骨灰龛一起呆在新加坡,两人的龛像生前的组屋一样,一个在楼上,一个住楼下。大姑姑也去世了,不知道安身在新加坡哪一个地方,三姑姑则安身在澳洲悉尼,一代人的家庭,就已经散布在五湖四海,孝子贤孙疲于奔命。


曾在日本福冈的寺庙里见到家族墓,墓碑上只是写上“某某家之墓”。当时好奇的我还八卦的去了解了其中详情,事实上坟墓底下很深,收纳了整个家族的骨灰,方便未来管理。仪式很简单,只要掀起墓前的石板,把骨灰放到地下的石穴中,再把墓石复原,非常环保,省事,是一家再重聚的日子,个人不愿意,可以选择自己自立门户。


疯狂与否,化整为零,“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而烦耳”是《新唐书·陆象先传》的话。“易,不易,不变的唯有变化”,是《易经》的话。有谓,无谓,最终还是归复于土,是我的话。(传自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