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任务》想必是对《现代启示录》致敬的作品吧?《现》现身于整整40年前,科波拉改编康拉德小说《黑暗之心》,人性的贪婪,贪婪的堕落,堕落的败坏,现代人在自己心底发现了最巨大的黯黑暗角。原来不管去到什么角落,蛮荒,城市,最难驾驭的毕竟仍然是埋藏在胸口下面的那颗小小的看不见的心。


《黑暗之心》初版于1899年,《现代启示录》上映于1979年,《星际任务》诞生于2019年。都是9。隔了80年,再隔了40年,故事场景由部落蛮荒转化为宇宙星球,述事方式却仍相同,都是回顾、述说,遭遇,以及寻找,在遥不可及的所在,目睹一个老人如何被贪婪困住,所谓贪,并不一定是钱或权,而是因贪而贪,因欲望而有更多的欲望,黑暗的心便是最大的囚笼,不一定困得了别人,却必困住了自己。


看过《现》戏的人不会忘得了马龙白兰度。剃个大光头,壮硕的身躯,在湄公河边丛林如帝王般——不,如神祗般存在,受着崇拜膜拜,是终极的无上命令。丛林住民其实不是膜拜他,只是膜拜恐惧,恐惧恐惧是最大的恐惧,不论何时,乃至何地,这都是最确切的悲哀。但马龙白兰度亦有恐惧,所以眼神空洞,除了恐惧,载不下半分其他情绪。他恐惧失去别人对他的恐惧,别人因恐惧他而活,倒过来,他亦是因别人的恐惧而活。


结尾处,马龙白兰度对本来负责前来杀他的马丁辛说:“可怕啊,可怕啊。”当降服不了黑暗的心,谁都难得自在。


《星际任务》里有一场戏:月球已被殖民,却仍有“三不管”的无人地带,武装掠夺,弱肉强食,在白茫茫的月土上重演人间现实的厮杀。导演占姆斯葛雷如同大导演科波拉也如同小说家康拉德,仍然是说,若心黑暗,天上地上,殊无区别。


但占姆斯葛雷的新时代版本终究添了乐观,为免剧透,我无法细说。然而看久了好莱坞电影的人皆可猜想,必然涉及爱和宽恕,否则,一悲到底,全世界的观众都不买账,也早就过不了电影公司老板的严密监控。


我在80年代才首看《现代启示录》,在台大对面的MTV。小小的店,用木板间隔了六七个比香港劏房还狭的房间,选定了录像带,坐进房里,用录像带播带,一人独对一个小电视,灯关上,正好让自己沉溺于该片的悲郁气氛。有些电影就是适合独看,尤其在小房独看,百分百独占被图像牵动的喜怒哀乐。《星》片亦是。


不妨先到戏院跟几百人同喜同悲,等到有了清晰网版,再独赏一回,始算对得起导演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