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艾慕杜华(Pedro Almodovar,本地译佩德罗阿尔摩多华)新片“Pain and Glory”在香港译为《万千痛爱在一身》,真是好。若是译为“痛苦与荣耀”,太文艺了,在台湾和内地或较适合,然而这是香港,用港式修辞,不太白,不太文,引典之中有现代气息,正正是我城创意的灵活展现。


我常好奇负责译名的电影工作者到底有何背景?以前已有高手,后来亦有高人,例子数不胜数了,这里只谈个稍不正经的。1952年有出浪漫喜剧叫做“The Quiet Man”,男主角是牛仔硬汉尊荣,讲述一个落泊拳击手跟一个女子的邂逅故事,女子本有意中人,中途变心,怀抱另投,电影情节非常简单,电影译名却妙笔生花地引用杜甫诗句,《篷门今始为君开》,勾动无限遐想,替桥段老套的片子升呢两倍。


若干年后,若无记错,旺角豪华戏院有套西洋咸片,片名抄袭,却又抄得好,好到令你不忍心追究,就也叫作《篷门今始为君开》,把唐代的乡间诗意套在当代的春潮泛滥头上,一个“开”字尽得风流与下流,无法不令人服了负责翻译的那位幕后玩家。


说回正经的《万》吧。艾慕杜华的新作,70岁,有足够的资格谈痛与爱了,而代表他的戏中角色百病缠生,亦应掌握时机重新查看一辈子的痛与爱,否则,来不及了,他遗憾,喜爱他的观众亦遗憾。


电影开始述说的正是他的疾病。老去的躯体,投降的器官,臭皮囊在对他宣战,对一个仍然充满创作激情的人来说,无异于战争时被斩一手一脚,纵有豪情万丈,亦只能步步为营,找寻最有效的方式和最适切的角度继续逐梦。我再度想起一位欧洲作家写过的话:“什么是老去?老去就是,我已经清楚知道自己体内每个器官的正确位置。”年轻时,五脏六腑总不分,唯待生完一场又一场的病,熬过了无数次的痛楚,始分得清楚胃是胃,肝是肝,肠是肠。因为每个器官皆曾对你宣战。


但也许根本不必这么麻烦。也许小小的疾病已足击垮你的信念。不是有另外一位欧洲作家说过吗?“一回牙痛已足使我怀疑上帝的存在”,人的意志,竟然可以远比你想象的脆弱。


正因有痛,便更要爱。再一次:否则来不及了。戏里的艾慕杜华化身回顾了三种情爱:亲情的,友情的,爱情的。他和母亲的依恋互顾,他和演员的恩怨情仇,他和老情人的重逢分离。说起来,有谁的人生不以这三类关系打底?亲情友情爱情,犹如保龄球的三个黯黑小洞,谁有本领在洞里使出最精准的力道,谁便有机会活出个strike生命。


老了,最有必要做的事情是“和解”。跟别人和解便是跟自己和解。然后,轻身妙手走向终点,球局分数是高是低,其实已经不太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