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与书稿为伴的文化界前辈传来香港多家书店被毁照片,伤心尽在不言中,作为纸媒长期拥护者,我当然也很难过,马上想起杜鲁福的唯一科幻片《烈火》,华氏451度之痛灼灼切肤。那是个焚书坑儒的故事,未来世界当权者为了操控老百姓,严禁人民阅读任何印刷品,firemen的工作不是救火而是烧书,一收到举报立刻奔往现场,把地下党的秘密珍藏烧个片甲不留。护书婆婆坚决殉情葬身火海的情节没齿难忘,更感人的却是最后一场戏:爬山的兄弟姐妹寄居荒野组成活动图书馆,他们“若水”的方式是每人穷毕生精力背一本书,甲化身《战争与和平》,乙变成《追忆逝水年华》,大地一片灰蒙蒙,脆弱的肉身因流着作家的心血而不朽,将真金不怕洪炉火进行到底。


正如大规模破坏地铁站的暴徒遭揭发并非示威小朋友,网上也盛传拿书店出气的不是学生,警察惯用的插赃嫁祸桥段无穷无尽被放大,方便撑暴政的黑丝大造文章,否则滥捕成狂的警队不会不又拉又锁。自从现任美国总统贼喊捉贼,天天披头散发疾呼fake news,大家都被训练成fact check专家,我们这些旧社会的懒蛇见过鬼怕黑,理应勤加核察真相,奈何有心无力,目测缩写的FC还要误认为fat cheque,梦想天上掉下肥美的支票。有一点倒不必考证:只有黑警黑帮乔装示威者,没有示威者乔装黑警黑帮。


这几个月简直没有意欲看新鲜出炉电影,大概是一种奇怪的逃避现实心理,单单渴望重温昔日美好时光,幸好巴黎戏院选择非常多,不论是50年代的沟口健二,70年代的罗拔奥特曼,或者90年代的王家卫,都修复得玲珑剔透,堕进温柔乡教人留连忘返。


鸵鸟一出动不可收拾,仿佛只要不踏入2019年的银幕,时间就会霍然停顿,那只万恶的潘朵拉盒子仍然关得严严密密,小朋友好端端上学玩耍,北角福建帮坐在祠堂自扫门前雪,元朗白衣人穿着配合他们真正身份的黑色,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回到家开电脑看残酷的即时新闻,欺骗自己那是虚构的科幻小说。只有田中绢代、华伦比提和若尾文子是真的,传奇里脂光粉艳的人物,笑吟吟在眼底飞掠,静好岁月一尘不染。


“戒今”当然有例外。艾慕杜华(Pedro Almodovar,本地译佩德罗阿尔摩多华)的《痛苦与荣耀》和塔伦提诺的《从前有个好莱坞》,还有导演闻所未闻的《小丑》,公映第一天就诚心诚意看了,也都十分满意——可能因为它们其实唤起某些记忆,花的鬼魂附体在安东尼尔班达拉斯的沧桑眼神,A货莎朗塔特的身影和罗拔迪尼路携带的《喜剧之王》超重行李,教人浑忘今夕何夕。就连伍迪艾伦的《纽约下雨天》那么不济,呢呢喃喃无病呻吟,镜头漫不经心扫过曼哈顿街角那家Dean & DeLuca,我都像搭上了时光穿梭机。曾经那么时髦那么标青的地标,居然不再存在了,导演丑闻缠身令影片迟了两年面世,倒变成历史文物,始料不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