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其所见
与老友K餐叙，她突然转移话题，忧心忡忡地提起，前天她一如既往，在课堂上点名学生回答问题，被叫到名字的女学生甫站起身，竟在全班面前泪如雨下。已执教近十年的K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状况，她完全没想到一个简单的问题竟然引发学生如此戏剧性的反应。
K苦思女学生突然崩溃落泪的原由，并强调她一向来观察入微，事发前若有任何征兆或蛛丝马迹，一定逃不过她的“法眼”。我认为，女学生之前强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无非是为了隐藏无法对他人倾诉的苦衷。或许当事人也料想不到，在看似无关紧要的某个时刻，她会因压抑不住积累已久的情绪而当场泪崩。
或许我不懂女学生的心事，但我也有类似的亲身经历。父亲过世约半年后，我以为自己调适得很好，已经没事了。怎知有一次回旧家取信，一看到信箱里躺着一封医院寄来提醒父亲如期复诊的信件，我的视线立即模糊一片。原来，我还未完全走出悲离伤逝的影子。
在韩剧《通往机场的路》里，崔秀雅是一名资深的副事务长空姐。她总是疲于应对现实生活的种种纷扰，既得兼顾飞勤职务，又得周旋在家庭的繁琐事务之中。由于秀雅始终放心不下女儿，在赶往机场的途中，她临时变卦，赶紧下车，朝相反的方向奔去。秀雅无意间瞥见一名女子在阳台上晾衣服，令她不自禁停下脚步。这名女子看起来多么安适自在，让秀雅意识到自己是如此慌乱狼狈。这样的反差促使秀雅贸然做出决定，她立即联络了上司，告知当天无法执勤，随后会呈上辞职信。与她心灵契合的徐道宇得知后取笑说，秀雅竟已疲惫困顿到了极点，居然羡慕起一个正在晾衣服的陌生人。
我想，我们身上装备了许多触碰不到的无形按钮。或许是一句有心或无心的话语，一个专注或飘渺的眼神，一个有意或无意的动作，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或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就轻而易举地启动了某个隐秘的按钮。我们为之而下定决心，或犹疑不决。我们因而欢喜愉悦，或抑郁寡欢。这些藏匿起来的按钮，既是自我防卫的武器，亦是不堪一击的盲点。我们因此而敞开一扇窗，抑或关上一扇门。
人生就像一叶扁舟，航途并非风平浪静，一帆风顺，难免会遇到令人掉以轻心的暗流而翻覆，或是撞上看不见的暗礁而搁浅。在始料未及的情况下，有什么事情就此一触即发，使我们措手不及，毫无招架的余地。无论有多刚硬的盔甲，有多雄厚的资本，倘若临界点没有拿捏妥当，就会踩踏人生的地雷区，伤己误事，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我对K说，她的问话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才会导致学生的泪腺乍然决堤。现今传播媒介如此发达，沟通却愈来愈困难，人们愈来愈寂寞。人心太容易浮躁不安，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引燃了情绪或事件的导火索，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我们总是在事后反省时，方才恍然明白，某个看似轻率的决定或不经意的言行，其实蕴藏了不容小觑的契机。或许唯有凡事慎小谨微，细心掂量最后一根稻草的确切重量，才能长保屹立不倒的姿态。
